社区护理评估员上门的那天,姜晚又尿裤子了。
是早上十点,她正在厨房煮粥。很简单的白粥,米是昨晚泡好的,水是量好的,定时二十分钟。但粥快好时,她忽然觉得小腹坠胀,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。她想走去卫生间,但腿有点软,动作慢了。就在离卫生间还有两步的地方,一股热流涌了出来。
她僵住了。低下头,看见浅灰色的家居裤从大腿内侧开始,颜色迅速变深,湿痕扩散。很热,很湿,很羞耻。
粥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,快溢出来了。她机械地走过去,关火,然后站在原地,看着自己湿透的裤子,看着地上的几滴水渍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没有哭,没有叫,没有崩溃。只是站着,像在看别人的身体,别人的裤子,别人的事故。
直到门铃响了。
是社区护理评估员,姓吴,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,手里拿着文件夹和平板电脑。她看见姜晚的样子,愣了一下,但表情很快恢复专业。
“姜女士?我是社区居家养老服务中心的吴芳。林女士约了我今天来评估。”
姜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,又抬头看吴芳,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然后,很慢地,她转身,走向卧室。
“您先处理,我在客厅等。”吴芳温和地说,没跟进去。
姜晚关上卧室门,背靠着门板,滑坐在地上。手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她看着自己湿透的裤子,看着手上刚才沾到的、已经变凉的水渍,然后,抬起手,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。
很响,很疼。但不够。
她又打了一下,两下,三下。直到脸发麻,直到眼泪掉下来,直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“废物……”她低声骂自己,“连尿都憋不住的废物……”
外面传来吴芳的声音:“姜女士,您需要帮忙吗?”
“不用!”她喊出来,声音嘶哑,“我自己可以!”
她挣扎着站起来,脱掉湿裤子,用毛巾擦干,换上干净的。然后把湿裤子卷成一团,塞进脏衣篮最底层,用其他衣服盖住。像在埋藏什么罪证。
镜子里的自己,脸红肿,眼睛通红,头发凌乱。她用冷水洗了脸,拍了拍,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。然后,深呼吸,推门出去。
吴芳坐在客厅沙发上,正在看平板电脑。看见她,笑了笑:“处理好了?”
“嗯。”姜晚在她对面坐下,手放在膝盖上,攥紧。
“林女士说您最近状态不太好,需要一些居家支持。我们中心有日间照料、上门护理、康复训练等服务,今天我来了解一下您的情况,看看哪些适合您。”
吴芳打开文件夹,开始问问题。年龄,病史,用药情况,自理能力,精神状态。姜晚一一回答,声音很平静,但手一直在抖。
“那您平时一个人在家,能做哪些事呢?”
“做饭,打扫,洗衣服……都可以。”姜晚顿了顿,补充,“只要记得。”
“有忘记关火,或者走丢的情况吗?”
“……有过。”
吴芳记录,又问:“那您觉得,最需要帮助的是什么?”
姜晚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不要让我一个人在家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吴芳抬起头,眼神认真:“您害怕一个人?”
“不是害怕。”姜晚摇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她忍着,“是……我会出事。会忘事,会受伤,会……会像今天这样。我不想让林昭担心,但她每次出门,我都知道她在担心。她开会时会看手机,吃饭时会看时间,睡觉前会检查煤气……她很累。如果有人在,她会好一点。”
吴芳看着她,眼神柔和了些。“我理解。那您愿意尝试日间照料中心吗?白天有人陪,可以做活动,和其他人交流。晚上林女士下班接您回家。”
姜晚的身体僵了一下。“日间照料……是像幼儿园那样吗?”
“有点像,但更专业。有认知训练,手工,音乐,运动。很多像您一样的患者,在那里过得很开心。”
“开心……”姜晚重复这个词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,“吴老师,您觉得,一个三十一岁的人,和七八十岁的老人一起做手工,唱歌,玩游戏,会开心吗?”
吴芳顿住了。她看着姜晚年轻但苍白的脸,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清醒的痛苦,一时不知如何回答。
“我不是说老人不好。”姜晚低下头,声音更轻了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还没准备好,承认自己已经老到需要去那种地方了。”
“我理解。”吴芳合上文件夹,“那我们先从上门护理开始,怎么样?每周三次,每次两小时,有人来陪您说说话,做点简单的训练,帮忙做家务。您先适应适应,不急着去日间照料。”
姜晚点头,很轻地。
评估结束,吴芳留下了联系方式和服务手册。送她出门时,姜晚忽然说:
“吴老师,如果……如果我不想活了,你们能帮我吗?”
吴芳转过身,表情严肃:“姜女士,这种想法很危险。如果您有自杀念头,一定要告诉林女士,或者联系我们,或者打心理援助热线。生命很宝贵,您还年轻,还有很多可能。”
“可能?”姜晚笑了,眼泪掉下来,“我连尿尿的可能都没有了,还有什么可能?”
吴芳上前一步,握住她的手,很用力:“姜女士,失禁是症状,不是您的错。就像感冒了会流鼻涕,发烧了会头疼一样。这不可耻,也不需要羞愧。您生病了,需要帮助,这很正常。接受帮助,不是什么丢人的事。”
姜晚看着她,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坚定的、不带怜悯的、专业的善意,眼泪涌得更凶了。
“可是我好累……好累……”
“那就休息。让林女士休息,也让您自己休息。我们一起来想办法,让日子好过一点,好吗?”
姜晚点头,说不出话。
吴芳走了。姜晚关上门,靠在门上,哭出声。这次不是压抑的哭,是放声大哭,把刚才的羞耻,刚才的恐惧,刚才的绝望,全都哭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