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江见微是被手机消息轰醒的。
她昨晚本就睡得浅,后半夜翻来覆去,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结果清晨七点不到,工作群、私人群、媒体联系窗口、朋友圈提醒几乎同时炸开,震得她太阳穴都在跳。
她半撑起身,从床头摸过手机,刚解锁,林昭的语音电话就打了进来。
江见微闭了闭眼,接通:“说。”
“你醒了最好。”林昭那边语速飞快,“你昨天是去参加酒会,不是去投炸弹吧?现在整个圈子都在猜你和沈砚辞到底什么关系。昨晚现场有人拍到你们一起入场、一起离场,还有他替你挡酒、当众说‘我太太’的视频,虽然主办方压得快,但私下已经传疯了。”
江见微一点都不意外。
以昨晚那场面的冲击力,不传才奇怪。
“热搜上了吗?”
“明面上没爆,估计是盛临那边也在控。”林昭顿了顿,“但业内都知道了。你今天来公司得做好心理准备,保证会有人旁敲侧击来问。”
江见微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地毯上,声音还算平静: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林昭压低了些嗓音,“裴叙回国了。”
江见微动作一顿。
她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窗帘,晨光立刻透进来,在她侧脸上落出一道清浅的亮边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昨晚回的。”林昭说,“刚刚让人给你送了花,直接送到公司前台,卡片上写了句‘好久不见’。我看见就让人先放着了,没公开。”
江见微沉默了两秒。
裴叙是她两年前合作过的一位导演,家世好,脾气也好,长相英俊,审美在线,是这个圈子里少见的那种真正会让女人觉得舒服的男人。他当初明里暗里追过她一阵,分寸拿得很稳,从不让人反感,后来因为去国外进修,这事也就慢慢淡了。
如果是从前,江见微大概只会把这当作一段普通旧事。
可现在不一样。
她刚领证。
而且领证对象,是沈砚辞。
不知道为什么,这个名字和那本红色结婚证放在一起,竟让她莫名生出一点说不出的别扭。
“他回国和我没关系。”她淡淡道,“花收起来,别让人乱传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林昭叹气,“但见微,你最近这运气是真不太平。一个周曼宁,一个酒会婚讯,一个裴叙回国……我怎么觉得你这日子要开始精彩了。”
江见微听得想笑,却又笑不出来。
“少幸灾乐祸。”
“我这是在提醒你。”林昭语气认真了些,“尤其是沈砚辞那边,你最好想想怎么解释。昨晚他那句‘我太太’说得太真了,今天要是再撞上裴叙,场面未必好看。”
电话挂断后,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江见微站在窗边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框,心里那点微妙的不安却慢慢浮了上来。
她其实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向沈砚辞解释什么。
协议婚姻,彼此有正常社交是写进条款里的。别说裴叙只是旧相识,就算真有人重新追她,也该是她的自由。
可道理归道理。
真想到那个男人微垂着眼、语气平静地问她“你后悔了”的模样,她还是会下意识绷紧一点。
这种感觉很不好。
像明知自己不该在意,却还是在意了。
楼下餐厅里,沈砚辞已经在了。
江见微下楼时,男人正坐在餐桌边翻文件,一身浅灰衬衫,领口扣得整齐,气质干净得近乎冷淡。晨光从落地窗外漫进来,把他那张过分优越的脸照得更显清隽。
他听见脚步声,抬眼看过来,视线先停在她脸上。
“没睡好?”他说。
江见微拉开椅子坐下,端起牛奶喝了一口:“你每天第一句不是查我胃,就是查我睡眠。盛临资本现在业务拓展到健康管理了?”
沈砚辞看了她一眼,竟难得没接她的刺,只把一碗温热的南瓜粥推到她面前。
“先吃。”
这人总是这样。
明明语气还是淡的,动作却比话更有分量。
江见微低头看着那碗粥,心口莫名软了一下,随即又立刻绷住。
不行。
不能被一碗粥收买。
她安静吃了几口,才问:“昨晚的事,传开了?”
“嗯。”沈砚辞翻过一页文件,“在圈内,瞒不住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“为什么要处理?”男人抬眸,淡淡看她,“你很介意别人知道你和我结婚了?”
江见微一顿。
她当然不是介意“和他结婚”这件事被知道。
她介意的是——这件事一旦公开,很多本来还能装作没有发生的情绪,就会被无限放大。
比如名分,比如占有,比如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越界。
“我的意思是,先前不是说好隐婚?”她保持语气平静。
“隐婚和完全没人知道,是两回事。”沈砚辞嗓音低稳,“昨晚既然已经到了那个地步,再强行压,只会更刻意。”
他说得没错。
江见微也知道没错。
可知道归知道,她心里还是有一点淡淡的不舒服。不是对外界,也不是对婚姻本身,而是对这种事情逐渐脱离控制的感觉。
她低头继续喝粥,没再说话。
沈砚辞看了她几秒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语气缓了半分:“如果你不喜欢,我会让人把讨论范围控制在业内,不会往公众层面发酵。”
江见微抬眼。
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会因为一句照顾就动容的人。
可偏偏每次到了沈砚辞这里,他总能把“尊重她的意愿”这件事做得恰到好处,既不让人觉得被压着走,又不给她任何拒绝的理由。
“随你。”她垂下眼,声音轻了点,“别影响我工作就行。”
“不会。”
餐厅又安静下来。
过了片刻,沈砚辞像是想起什么,漫不经心地开口:“对了,今天你公司会收到花。”
江见微握着勺子的手一顿。
“什么?”
“裴叙回国了。”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财报,“凌晨落地,订了玫瑰,写了卡片。”
江见微缓缓抬头,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想知道,自然会知道。”沈砚辞神色没什么变化,“所以我提醒你一声。”
这话说得太平常,江见微却从里头听出了一点极细微的锋利。
像刀刃藏在绸布底下,不露,却硌人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沈总连我前追求者回国都查得这么清楚,是怕我跑了?”
沈砚辞放下文件,抬眸看她,眼神淡淡的。
“你会么?”
江见微心口一跳。
她本来只是想顺嘴刺他一句,没想到他会反问得这么直接。
“不至于。”她故作轻松地弯了下唇,“协议期内,我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。”
男人看着她,眸色深了几分,半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:“那就好。”
只有三个字。
可不知怎么,江见微偏偏从里面听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像是被她那句“职业操守”给刺到了,又像是在压着某种并不想明说的情绪。
她垂下眼继续吃早餐,心里却忽然有点发热。
吃醋么?
不至于吧。
像沈砚辞那种人,怎么可能因为一个裴叙就吃醋。
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她又莫名有些止不住地往下想。
如果是真的呢?
如果昨天酒会上那句“我太太”,和今天这句平平淡淡的“我提醒你一声”,都不只是出于协议婚姻的配合呢?
她刚想到这里,就立刻在心里打断了自己。
不能再想了。
再想就危险了。
上午十点,江见微到公司。
前台小姑娘看她的眼神果然有点微妙,想问又不敢问,欲言又止地把那束花递给她:“江总监,这个……刚送到的。”
一大束白玫瑰,包装高级,卡片上只有一行字。
好久不见,欢迎回来。
落款,裴叙。
旁边经过的同事脚步都慢了半拍,明显在偷看。
江见微神色不变,接过花,随手递给身后的助理:“放会议室,开完会分了。”
助理一愣:“分、分了?”
“嗯。”她语气平静,“鲜花的最大价值就是别浪费。”
小姑娘顿时肃然起敬,接过花时眼里都写着“江总监果然是江总监”。
会议开到中午,内容冗长又密。
江见微本就睡眠不足,后半程有些头疼。等散会出来,刚走到办公室门口,就看见林昭站在那儿,表情相当复杂。
“你猜谁来了?”
江见微看她一眼,瞬间明白了。
办公室里,男人一身浅色休闲西装,身形挺拔,正站在落地窗前看她桌上的项目分镜草图。听见开门声,他转过身,眉眼温和,带着种很舒服的英俊感。
“见微。”他笑了笑,“好久不见。”
裴叙确实是那种很容易让女人心生好感的类型。
不咄咄逼人,也不刻意卖弄,分寸感极强。哪怕隔了这么久再见,也不会让人觉得尴尬。
江见微把文件递给林昭,走进去,语气平稳:“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昨晚。”裴叙看着她,目光温和又直接,“落地就听说你最近很忙,本来不想这么快打扰你,但还是想见你一面。”
林昭很识趣地退了出去,还体贴地替他们带上了门。
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两个人。
江见微示意他坐,自己也在对面落座。
“国外怎么样?”
“还不错。”裴叙笑了下,“只是待久了,还是觉得这边更适合我。尤其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有些人还在这边。”
这话点到为止,却足够暧昧。
换作旁人,大概已经会借势顺着往下聊。
可江见微天生就不擅长接这种情绪球。
她给他倒了杯茶,直截了当地开口:“裴叙,你不是来跟我叙旧这么简单吧。”
男人看着她,笑意更深了点。
“你还是这么直接。”
“省时间。”
“好。”裴叙靠向椅背,语气也认真起来,“我回来,一方面是想重启以前那个停掉的悬疑项目。另一方面,是想问你,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。”
江见微指尖停在杯沿上。
如果是过去,这个邀约她大概率会拒绝,但不会太在意。
可现在,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——
沈砚辞如果知道,会是什么表情。
这个念头来得太快,快得她自己都皱了下眉。
“项目可以谈,吃饭就算了。”她语气平静,“最近不太方便。”
裴叙明显怔了下,随即像是想到什么,声音放轻:“是因为昨晚酒会上的事?”
江见微抬眼。
他继续道:“我回来的路上,就听见圈里在传你和沈砚辞的关系。说实话,我不太信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是正午的阳光,明晃晃落在地板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修长。
江见微本来有很多种回答方式。
说是误会,说是合作,说是没必要多问。
可不知为什么,在听见裴叙那句“我不太信”时,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轻微、却很清晰的抗拒。
她不喜欢别人质疑这段关系。
哪怕这关系本身是协议开始的。
“没什么信不信的。”她抬起眼,声音很稳,“我们确实结婚了。”
裴叙脸上的笑,终于微微僵了一下。
“……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她没有躲闪,平静看着他,“领证了,合法有效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好几秒。
裴叙看着她,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,可江见微的神情太平静了,平静得毫无余地。
半晌,他才低低笑了一下,只是那笑意里带了点苦涩。
“看来我回来得不是时候。”
江见微没接这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