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菱馥舀起一颗红枣送进嘴里,咂出丝丝甜味,心情好了不少。
“圣驾到——”
药膏涂了一半,外头忽然一声通报。
叶菱馥笑颜一敛。
皇帝此时本应在太极东堂处理政务,怎得忽然进了后宫?
虽说疑惑,但礼不可缺,叶菱馥当即拉下棉裙下摆,疾行出门。
她瞥见宫门口一抹明黄,正堪堪迈进门槛。
“妾淑仪叶氏,恭请陛下圣安。”叶菱馥顾不得腿上有伤,双膝跪地,叉手肃拜。
她不敢抬头,直至听见内侍传旨,才缓缓平身,垂眸看向皇帝的衣角。
皇帝抚摸胡须,盯着叶菱馥恭顺的一举一动:“外头冷,殿内说话吧。”
“诺。”
叶菱馥跟在皇帝身后七步,给嬿儿使了个眼色。
“朕匆匆来寻你,是有一件好事。”皇帝牵住叶菱馥的手,来回摩挲她的手背。
“无论何事,陛下左不过差人来报便是,哪值得您搁下奏章,亲自跑一趟。”
叶菱馥嘴角微扯,抽回手接过嬿儿奉的茶,推到皇帝面前,双手藏进袖口不再露出。
皇帝看也没看茶盏一眼,接着道:“此次同鲜卑一战,我朝大胜,朕欲下旨将部分将领调回洛阳,于除夕宫宴受封,才见名册之中,竟有一位是你的故人。”
故人?
叶菱馥蹙眉。
她父母双亡,自小养在舅舅膝下,前些年舅舅病逝,叶家当家的变成舅舅的独子,同她没什么情分,除了借着她淑仪的位分谋取私利,平日从不联系。
她闺中时便不喜交际,同各家少爷小姐们都交情甚浅,若非要说是故人,满洛阳寻去,便只有那姓桓一家。
只是时过境迁,她同桓家间也早失了联系。
叶菱馥心中疑惑,面上不动声色:“妾听迷糊了,这故人,究竟姓甚名谁?”
皇帝笑意不达眼底:“桓家少爷,你曾经的继子,名唤桓铮。”
桓铮。
叶菱馥咬牙并未出声,青年羞赧的面庞却霎时闯入思绪。
记忆中的桓铮高大俊朗,在外整日冷冰冰像块木头,鲜少对女子露出笑脸,在家却放浪形骸不守规矩,屡屡招他父亲责打。
可他龙章风姿,又有一身武功,是那时洛阳最负盛名的郎君。
皇帝见叶菱馥沉默,“哼哼”两声:“爱妃可想起来了?”
叶菱馥瞬间回神:“不瞒陛下,妾同他并不熟悉,若非陛下提起,妾险些忘了是谁。”
皇帝冷笑:“据说他是从家偷跑去投军的,不然以他的家世,怎会只是个小小校尉。此次出征他立功最甚,朕定然好好封赏,到时也让你们……叙叙旧。”
“妾、妾乃是后妃,怎能同前朝官员……”叶菱馥面色发白,连连推辞。
“朕应允,便无有不可。”皇帝不容她拒绝,当即强硬打断,直直望进叶菱馥眼底。
今日一提起桓铮,她便心事重重左右推诿,同素日寡言少语的模样截然不同。
皇帝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叶菱馥的鬓发。
登基为帝,后宫中多得是对他百般迎合的妃嫔,衬得叶菱馥的冷淡别有一番滋味,故而他从不计较叶菱馥的脾气。
但此时她的反抗来自别处,身为皇帝,他无法容忍。
皇帝起身准备离去:“此事已定,叶淑仪候着夜里侍寝吧。”
“陛下!”
侍立一旁许久的嬿儿忽然扑上,双膝跪地。
“淑仪今日在徽音堂被皇后罚跪,腿上还有淤青,又受了寒,今日实在不便侍寝……”
皇帝调转脚步,却并不理会地上的嬿儿,直接询问叶菱馥:“可在月事?”
“回陛下,并未。”叶菱馥无声轻叹,垂眸回答。
“那便侍寝!”皇帝最后扔下一句话,甩袖离去。
“妾身恭送陛下。”叶菱馥跪伏在地,直至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。
她早已习惯皇帝的强势,对侍寝一事,心中毫无波澜。
她起身坐回美人榻,拉起地上的嬿儿,轻揉她的脸蛋,反倒安抚起她来:“你也是多嘴,陛下要我侍寝,几时在意过我身子好与不好?”
嬿儿一时无言。
叶菱馥说的不假,皇帝向来纵欲,只要叶菱馥不在月事,不必说受了伤,就是高烧不退也少不了侍寝。
“那也该叫陛下知道,皇后殿下今日是如何欺负您的,您毕竟占尽了陛下的宠爱,陛下定会为您讨回公道!”嬿儿梗着脖子,心有不甘。
叶菱馥摇头:“嬿儿,陛下对我,是宠,不是爱。”
她没等嬿儿接话,自顾自地说:“宠,就是当个玩意儿拿在手里,喜欢的时候逗弄,不喜欢的时候丢弃。而爱……”
叶菱馥顿了顿,自嘲地笑笑:“罢了,我也不知。”
“那陛下对您就没有真情吗?皇后这样欺辱您,陛下当真袖手旁观?”嬿儿下意识问。
叶菱馥犹豫片刻,依旧摇头:“陛下爱的永远都是手中的权力,皇后管理后宫的权力,也来源于陛下。”
“皇后这样对我,陛下何尝不知?只是我与皇后,他更看重的是国母,而不是一个宠物。”
“淑仪变了。”嬿儿忽然道,“不是和闺中时比,是和在将军府时相比。”
叶菱馥眉梢一挑:“哪里变了,不都是嫁人吗?只不过一个是妻,一个是妾。”
“女郎,您从前神采明媚,虽不算与世无争,但从不会像如今这般忍气吞声。”
嬿儿重又叫出“女郎”二字,心中一阵酸楚。
“现在人人都知晓叶淑仪美艳绝伦,性情冷淡,打从封地起便盛宠不衰,可是只有奴婢知道,女郎在将军府时,还会同人说笑玩闹,尤其是和桓家郎君——”
嬿儿嘴快,话已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过什么,瞧见叶菱馥陡然变了脸色,连忙住嘴。
她说着要出去折些梅花放在殿内,叶菱馥挥挥手叫她离去。
叶菱馥独自坐在美人塌上,手里的银耳羹早已凉透。
桓铮投军了?
除夕便要回朝了,他还会见她。
当年桓家异变,桓铮狼狈不堪,她亦身不由己,对他说了许多过分的话,从此同他失散。
直至今日,从皇帝口中再听见他的名字,叶菱馥方才发觉,一别已是整整五年。
这五年,桓铮是否变了样貌,是否仍旧恨她恶语相向,又是否……知晓她如今,已然成为皇帝的禁脔?
叶菱馥舀起一块银耳,又愣愣地盯着它落回碗里,闻着外头传来的梅花香气,恍惚好似回到初入将军府那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