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菱馥望着熟悉的朱门,迟迟不敢下车。
桓铮从她手中接过空了的盘子搁在一边,率先下车,手心朝上来扶她。
叶菱馥盯着他,喉咙一滚。
她第一次这么近地,看着桓铮的手。
和她从前在远处瞧见的相同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虎口处有一层薄茧。
如今在近处,她才见他最长的两根手指的指腹也有坚硬的茧,厚度恰到好处。
她忽然想起,曾在春景图中看过,有男子春日时抚弄花瓣,令其开得更盛。
若是手指有茧,那花瓣岂不是会渗出汁液……
“小娘?”桓铮见她迟迟不动,轻唤一声。
叶菱馥回过神来,顿时被自己刚刚那些念头羞得面色通红,更不好意思叫他扶:“不、不用你了,我自己下。”
桓铮见她两颊染粉,便要从自己同车帘得缝隙中下车。
他当即移过一步,将她拦截在臂弯中间,再次伸出手。
嬿儿站在一旁,本想自己上前去扶,却被桓铮喝回去:“嬿儿,叩门去,说将军府的女君来了。”
叶菱馥心中羞赧,却无处可逃,只好将手搭进桓铮手心。
桓铮五指立刻合拢,握得极为用力,叶菱馥几次用力,方才抽回,快步走到门口。
桓铮没急着追上去,手指轻捻。
她一定涂了润手的什么,只是一握,便叫他指尖丝滑,还带着阵阵香气。
正厅已坐满了人。
叶菱馥的舅舅叶仆射和舅母张夫人端坐主位,穿着比平日都贵气非常,脸色却绷得一如既往地难看。
下首各自坐着叶仆射的几个儿女,还有不少远房亲戚,大约是特地赶来,看她这个孤女一朝成贵妇的热闹。
叶仆射先开了口:“可算是来了,我们一家子人等了大半个时辰,还以为大将军夫人贵人事忙,忘了自己有个舅家呢。”
叶菱馥本正欲行礼,忽然被舅舅发难,弯了一半的腰干脆挺直。
她出门前便想到,回到家必有这么一遭。
她不由得再次庆幸,她嫁的是当朝大将军桓霆,是无可质疑的高嫁。
如果她嫁的是小官,甚至为妾,余生将继续唯唯诺诺地过活。
“舅舅说的是,确实原该早些来的,只是我家将军说,归宁是大事,他为官位所难,虽不能亲自来,但衣裳首饰都要仔细,不能失了脸面。”
叶仆射没料到叶菱馥居然敢还嘴,还直接搬出了桓霆的官位,脸色变得更加难看。
“大将军夫人能说会道了,从前在府里整日低着头,如今嫁了高门,嘴皮子也利索不少。”
张夫人冷哼一声,声音尖利。
叶菱馥神色不变:“从前在府里,多亏舅母悉心教导,教得我处处谨言慎行。可我家将军说,如今我是女君,府里的规矩是我定,若再不言不语,还怎么管教那些牙尖嘴利的下人?”
下首一位衣着富贵的妇人拍案而起:“表妹这话什么意思?这些年你吃我们家住我们家,到头来说我们苛待你?”
“表姐怎得这样揣测我?我只是在谢舅母教导之恩……”
叶菱馥捏起袖口,装模作样地轻抹了两下眼角,却在遮挡中悄悄回过头,示意嬿儿莫要偷笑。
叶菱馥表兄起身,作势劝和:“大好的日子,都少说两句。表妹如今是大将军夫人了,咱们高攀不起,莫要再争了。”
叶菱馥说得口干舌燥,本也不愿再争,身后桓铮忽然朗声开口。
“叶郎君这话便不对了。”
桓铮一直立在叶菱馥身后,突然出声,众人纷纷看向他。
“我小娘虽然如今身份高贵,却从未忘了舅家的恩情,今日归宁,半分架子都没有。只要我小娘愿意,就是叫叶仆射领着各位亲戚在五里处夹道迎接,也不算过分。”
满厅顿时鸦雀无声。
叶仆射毕竟官拜三品,又身为家主,很快反应过来,笑着打圆场:“桓郎君说得在理。各位都别站着了,今日大将军夫人归宁,拙荆特地叫厨房备了席面,咱们到花厅入席吧。”
“小娘,咱们入席?”桓铮回到叶菱馥身边,躬身轻问。
叶菱馥颔首。
桓铮刚要抬手扶她,嬿儿抢先一步上前,搀着叶菱馥朝外走。
桓铮抬了一半的手臂僵直,瞧着二人离去背影,无奈地放下手,大步跟上。
花厅里摆了几张圆桌,上头铺了红绸,碗碟都是青瓷的,虽不比将军府中用度,但也还算体面。
众人各自入席,最里头的主位空着。
叶仆射正要过去坐,桓铮乍然开口。
“且慢。”
众人脚步皆是一停,又瞧着他。
桓铮站在门边,负手而立,面上带着笑。
待到众人目光汇聚,桓铮叉手躬身,向叶菱馥深深行礼。
“请小娘上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