桓铮正说着诱敌深入的战术,眼神瞥到一边,声音一停。
叶菱馥睡得很沉,头微微偏向一边,肩头的大氅滑下,寝衣领口低,露出脖颈一段弧度。
“怎么?”桓霆正听得入神。
桓铮站起身行礼:“父亲,夜深了,儿子该走了。”
桓霆正说到兴头上,闻言一愣,这才注意到叶菱馥已经睡着了。
“嗯。”他意犹未尽地摆摆手,“明日我下朝后,你来书房,咱们接着说。”
“是。”
桓铮一路走回西跨院,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,只剩下几盏晕着光。
他推开房门,随手换下衣裳,桓铮上床睁着眼躺了许久,却没有半分睡意。
他方才同父亲说要走,就是为了让她去床上好好睡,不必在这里硬撑。
可让她要睡的那张床,不是她一个人的。
那是她和父亲的床。
父亲……会抱她到床上去吗?会将她搂在怀中吗?会抚摸她的发丝吗?
他恨恨地锤了锤床板,翻身闭上眼,掩去眼中晦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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桓霆一下朝,桓铮便到了书房。
二人堪堪坐下,又接着昨夜的话头说起,只是说着说着,话头便渐渐偏了。
“你今年也十八了。”桓霆忽然道,“我在你这个年纪,已随陛下北伐,手刃敌将三人。”
桓铮垂下眼帘:“父亲英勇,儿子不及。”
“你昨日在大司马府上,作的那首诗,是怎么说的?”
“丈夫生世,当勒燕然。边烽未熄,此身何安?”
桓霆轻声重复一遍,站起身走向书架,背对着桓铮:“你欲从军?”
桓铮“嗯”了一声。
桓家从最初便是武将世家,代代为朝廷赴死,到了桓霆这辈,才封了大将军这样的高位。
桓铮幼时,桓霆一直在外打仗,几年才见一面。
那时他便日日练武,想着终有一日要替桓霆的班,上阵杀敌,让桓霆在家多休憩一段时日。
即便后来同桓霆之间有了嫌隙,他也从未放弃过这段志向。
“桓家男儿,应当的。”桓霆应了一声,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卷地图。
是鲜卑。
今日退朝后,桓霆被皇帝留下,递给他一道密旨,命他出兵鲜卑。
受封大将军后,这还是他第一次要外出打仗。
若是放在从前,出去便出去了,他连句话也不会给桓铮留下。
但此时,或许是因为他老了,又或许是因为在家中待了相当一段时日,同桓铮走得渐渐近了,他竟不愿就这么走了。
可他同桓铮,也开不下这个口。
“从军的事,你不要急,我会帮你安排。”桓霆沉默许久,终究还是没说出口。
“听周公说,你长大后,去他们家玩耍少了。周公同王夫人也算是看着你长大,往后你大可以过去,同他们说说话。
“你是家中少主,往后练武之余,府里的事也要管,别什么事都丢给你小娘和李姬。
“你妹妹年纪小,身子也弱,别让她受了委屈。”
桓铮一怔,而后越听心口越堵。
桓霆这些话来得没头没尾,但这还是他第一回同他说这么多话,桓铮实在不明他是何意味。
忽然,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。
“什么事?”桓霆高声问。
“女君带着女郎来了,说想见您。”外头人通报道。
桓霆在书房时向来不许人打扰,此刻想起自己出征的事,一时松了口:“进来。”
门一推开,桓婧的脑袋探进,叶菱馥跟在后头,手中提着个食盒。
“父亲!”桓婧奶声奶气地喊着,撒开脚就往里跑。
叶菱馥款款进门,看见坐在一边的桓铮先是一愣,而后又转向桓霆:“打搅将军同郎君了,阿婧方才睡醒,说做了噩梦,闹着要找爹爹,妾拗不过她,便带她过来瞧一眼。”
“既来了,那就坐。”桓霆瞥见叶菱馥手里的食盒,想起她上回带来的桂花糕。
“做了什么?”
叶菱馥将食盒放到一旁的矮几上,打开盖子。
“妾方才等阿婧起床,做了些枣泥糕,想着将军下朝后许是饿了,也带了些过来。”
桓霆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:“太甜了。”
桓铮见桓霆不再碰那盘点心,伸手把盘子拖到面前。
“我今早起得急,没来得及用早膳,小娘这点心,可否赏我一块?”
叶菱馥愣了一下,随即道:“自然可以。”
桓铮捏起一块枣泥糕,放入口中。
糕点在舌尖上化开,甜腻得有些过分,他却一直不肯放下,咽下一块,又拿起一块。
“你倒是爱吃甜的。”桓霆觑着他。
桓铮嘴里嚼着,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其实他和桓霆的口味一样,并不嗜甜。
只是因为自己从未吃过叶菱馥做的糕点,才一块接着一块往嘴里送。
即便是从父亲剩的盘底中夺食,他也甘之如饴。
只要他吃完了,如何不算是专门为他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