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日,将军府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。
这是将军府几年来头一回把冬至节办得这样热闹,各种事蚊虫一样涌上来,叶菱馥忙得昏天暗地,直到开宴,才堪堪坐下。
“将军,妾来了。”叶菱馥被嬿儿扶着,坐在桓霆身边。
桓铮坐在她对面,抬头看了她一眼,被她一身鸦青色衣裳盯住目光。
这颜色,这剪裁,分明不是叶菱馥平常会穿的衣裳,倒是那刚过了六十大寿的王夫人的风格。
仔细看去,叶菱馥竟然连妆容化得也与平日不一样。
“小娘,你这是……”他下意识地问出口。
“嗯?”
叶菱馥正奇怪桓铮为何一直盯着自己,桓霆也听见他的声音,朝他看过去。
“没事。”桓铮意识到宴上亲戚众多,低头闭了嘴。
桓霆对儿子的古怪行径向来置之不理,举起酒杯,同亲戚们说了几句祝福的吉祥话,便宣布开宴。
叶菱馥看着菜一道道端上来,当时自己亲手写下菜单子时,还同李宓说自己嘴馋。
但现在真正到了面前,却没什么胃口,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。
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入口绵软,权当漱口。
看着众人大快朵颐,叶菱馥忽然想起,这还是她记忆中,第二回过冬至节。
上回既然已经是十几年前,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了。
当时家中穷,母亲却掏出为数不多的钱来,买了上好的一板肉,饭后亲自下厨,包上满满一案板的元宝馄饨。
她还没有灶台高,却还是跟在母亲屁股后面等着,咿咿呀呀地抓母亲的裙边。
热气氤氲中,母亲拿着勺子说:“菱菱莫急,还没熟呢。”
而后终于等到馄饨出锅,母亲便把她抱在腿上,一口一口地吹凉,再喂进她的嘴里。
后来到了舅舅家,她就再没过过冬至节了。
宴席过后,亲戚们又在家逛了许久园子,一直到打更才散。
叶菱馥站在门口送客,脸上的笑早已僵住,最后一位客人离开,才终于松了脊背。
“累了?”桓霆送完客走过来。
“有一点。”叶菱馥如实答。
“回去歇着,这段时间辛苦你了,今夜我不去后屋。”
话落,不等叶菱馥答应,桓霆便先一步走了。
就算他到了后屋也是睡在美人榻上,两人之间没什么夫妻情谊,叶菱馥也懒得问他要去哪,径直回到自己的院子。
“女君先沐浴更衣吧,水都烧好了。”嬿儿一边替她解下外氅,一边道,“奴婢看女君今日真是累坏了,都没怎么吃东西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叶菱馥摇头,“你去给我拿些酒来吧,就今日宴上的。”
“女君还要喝酒?”
“嗯,我在院子里待会儿,临睡再洗。”
嬿儿“哎”了一声,急急跑出去,不一会儿,就拿着一个小酒坛跑回来。
叶菱馥接了酒坛,知道她也忙前忙后跑了一整日,叫她赶紧回下人房歇着。
嬿儿不放心叶菱馥一个人在外面坐着,千叮咛万嘱咐她少喝,又给她披上了厚实的狐裘,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。
夜已经深了,月亮被云遮去了半边,只露出朦胧的光晕。
叶菱馥坐在园中的圆桌旁,面前正是桓铮为她移过来的梅树。
那日他来得晚,廊下的灯也熄了,她在屋子里看不真切。
后面几日,她一直忙着筹备冬至节,少有的闲暇时光,便都用来看这棵梅树。
桓铮不肯说,于是她到现在也不知这棵梅树是哪里来的。
虽然这株梅树树干还细,但枝叶繁茂,品相绝佳,不像是从别处随意挖来的。
这几天里,上面又多了几个花骨朵。
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刚挪过来,梅花一直不肯开。
叶菱馥一边自斟自饮,一边数着花骨朵。
从上数到下,从左数到右,明明是一个一个数的,数出来却总不一样。
应该是自己快要喝醉了,看东西重影了。
叶菱馥想着,决定再数一遍。
忽然,身后一声咳嗽。
叶菱馥吓了一跳,手里的酒杯差点掉落。
她稳住手心,猛然转过头。
桓铮站在不远处,面上些许悲戚,看她转过头来,嘴角才扯出一丝笑。
“你、怎么在这。”
桓铮没回话,径自走到她面前,将她困在自己与圆桌之间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深夜饮酒,小娘好雅兴。”桓铮低笑、“父亲在屋里睡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