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泛白时,朔函推门进来。
他在宫中厮杀了大半夜,一路护送桓霆回府,以为桓铮在睡着,本不想打扰,谁知榻上的人竟睁着眼,从黑夜一直到了天亮。
“郎君,您一夜没睡?”
朔函快步上前,低头看见他肩上的布帛渗出一片淡红,眉头皱起:“伤口又裂了?”
“不碍事。”桓铮摆摆手,语气淡漠,“宫里的事怎么样了?”
朔函正色答道:“我按您的吩咐,保护将军,并刺伤了琅玡王。他不会武功,身体底子差,怕是要养上一段时日了。”
桓铮点了点头。
“郎君后面打算怎么做?”朔函又问。
“先给陛下解毒。”桓铮阖了阖眼,“我出征这段时间,周谦周窈都已成婚,我已同他们打过招呼,让安平王将解药和方子亲自送进宫,交给太医。”
朔函应了一声,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:“我明白。您立了这么大的功,将军一定以您为傲。”
天色渐明,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一夜未眠的倦意终于在他眉眼间浮现。
桓铮转过头看着朔函:“我不需要他以我为傲。我做这些,都是为了让陛下看到我,而不是一直盯着父亲。”
“我只是想让陛下看见,桓家不是只有父亲能打仗,我也能。”
这样,桓霆就能多留在洛阳,好好养老。
他说完这句话便闭口不言,重新靠回枕上,闭上了眼。
朔函站在原地,看着自家郎君,张了张嘴,终究只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:“郎君好生歇息。”
他退出房去,轻轻阖上门。
屋内重归寂静,桓铮睁开眼,望着头榻边的小凳。
她方才就坐在那里,低垂着眉眼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碎发从鬓边垂落,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胸口。
她袖口下面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,纤细的,白皙的,带着淡淡的药香,他握上去的时候,她的脉搏跳得那么快。
桓铮将手臂覆在眼睛上,遮住了从窗纸透进来的光,长出一口气。
叶菱馥。
她现在,不会再挣开自己了。
他有的是耐心,等她慢慢走到他掌心里来。
天光大亮,叶菱馥用过早膳,同嬿儿在院子里散步。
昨夜她看过桓铮的伤势,虽然吓得不轻,却总归是亲眼看过又包扎,心里也堪堪放下心,睡了桓铮出征以来第一个好觉。
她现在精神大好,在院子里逛了又逛,正好看见朔函从西跨院的院子里出来,直直上前对她行了个礼。
叶菱馥挥手让他起来,面上终于带上了些笑意:“你家郎君的伤势如何了?”
朔函眨了眨眼,想起方才在屋内见到桓铮那副样子,分明是大好了,但又因着他心里那点事,又开始闪烁其词:“我瞧着郎君身上的布帛,应当不是医师的手法,想来应是女君亲自来的。托您的福,郎君今日气色好多了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叶菱馥急问。
“只是郎君今日心情不大好,从早晨起来就不怎么说话,药也不喝。”
“药不喝不行,你去劝劝。”叶菱馥当即蹙眉。
“您知道的,郎君拗得很,我劝不动的。”朔函一边说,一边观察叶菱馥的神色。
叶菱馥忽然觉得这话有些耳熟,不等朔函开口,她先截住话头:“你下一句话是不是说,让我去试试?”
“啊?”心事被揭穿,朔函尴尬地挠了挠头,支支吾吾半晌也接不上话。
叶菱馥看着朔函笑得一脸无辜,心下了然。
这个朔函果然是和他家郎君商量好的,想给自己下套。
亏她之前还信过。
叶菱馥恨得咬牙切齿:“让医师给他熬一碗好药,多加一位黄连,让他好好吃一吃,就说是我吩咐的。”
话落,叶菱馥转过身,拉着嬿儿径自回了后屋。
朔函愣在原地,寻思了半天,方才反应过来叶菱馥的意思,随即憋笑憋得脸都红了,转身又进了西跨院。
屋里,桓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只有朔函一个人进来,又直挺挺地躺下去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,还有事?”
朔函忍着笑:“方才我碰见女君了,我同女君说您心情不好,不同人说话,女君便有话交代。”
“什么话?”桓铮偏过头,故作镇定。
“说让医官给您熬一碗好药,加黄连的。”朔函再也忍不住,双肩不停耸动,最后几个字都带上了颤音。
桓铮眉梢一扬,盖着脸的手臂往旁边一放,大剌剌躺下,嘴角想往下压,却终究没压住,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。
胸膛震动,扯到身上的伤,他却顾不上疼。
这姑娘,终于不端着她那架子了。
叫他吃多少黄连也愿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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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叶菱馥正做着针线活,嬿儿忽然从外头跑进来:“女君,郎君来了!”
嬿儿话音刚落,门口便一阵脚步声靠近,随即响起桓铮懒洋洋的声音:“小娘在里头?”
叶菱馥头也不抬:“进来吧。”
门帘掀起,桓铮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走进来,不等人招呼,便丝毫不见外地在叶菱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叶菱馥不看他,依旧一针一线地缝着手中的毛呢,桓铮也不说话,只是靠在椅背上,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看。
叶菱馥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,硬着头皮顶了片刻,终于放下手中的针线,抬眼看他:“看够了没有?”
“没。”桓铮目不转睛地看她,坦诚得令人发指。
嬿儿眼观鼻鼻观心杵在一旁,不敢看向这边,桓铮便瞬间逼近,两手撑在美人塌边,将叶菱馥圈在自己身前。
“我同小娘一别多日,自是要多看两眼。”
“阿铮,自重。”叶菱馥偏头避开他的目光,却没再往后躲,“我该去给将军送参汤了。”
即便他已明白自己对桓铮有意,但碍于礼法,他们不能靠这么近。
“我来的时候路过书房,听婢女说父亲睡着呢,昨夜累坏了。”桓铮悠悠地把脸转到她目光中间,叫她不得不看着自己。
叶菱馥无法,瞪了他一眼,自己却也觉得没什么用处:“那你过来,到底想做什么?”
“没什么,就是想看看你。”桓铮靠得越来越近,鼻息尽数喷洒在叶菱馥脸上,竟有些滚烫。
“你怎么这么烫,是不是在发热?”叶菱馥被他的气息激得面色潮红,却只注意到他不正常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