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为那场宴会多么盛大,而是那是她幼时仅有的一次能出门的机会。
长乐公主是当今皇帝的大女儿,自是千娇百宠,公主适婚时,皇帝为她建了公主府,又办了赏花宴,遍邀洛阳城里公卿家的年轻女郎和郎君,其实就是给各家未婚的儿女们一个相看的机会,半是游乐,半是相亲。
帖子很快送到叶家,舅母张夫人坐在正厅里,连声恭维传话的宦官,又掰着手指头,一个一个地报着自家几个孩子的名字,唯独不提叶菱馥。
嬿儿当时去厨房给她偷拿零嘴,正好路过正厅,将张夫人的谄媚样子听了个清清楚楚。
这丫头从小跟着她,为了她性子直,胆量大,越发不怕得罪人,当时也是气不过,抓住路过的另一个下人便扯着嗓子喊:“你听说了吗,长乐公主的帖子要叫所有女郎和郎君都去呢,我们女郎也一定能去,就是不知张夫人愿不愿意……”
那宦官听了,便问舅母是不是还有一位女郎。
舅母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,却也不好在宦官面前发作,只得咬着牙添上了叶菱馥的名字。
叶菱馥就这么去了赏花宴,满心欢喜,觉得终于能从叶家的牢笼中出去散散心。
可她到了公主府才发现,来了还不如不来。
那些公卿家的女郎们显然相熟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言笑晏晏,只有她谁也不认识。倒是有几个人注意到她是和表兄表姐一起来的,随口问了一句,便被表姐三言两语地鄙夷带过。
最后她还是一个人,坐在角落里的石凳上,面前摆着一碟点心,一杯茶,从开宴坐到快要散席,连送茶水的下人也没跟她说过话。
她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边流云,心里默数着还有多久能走,众人聚集处忽然爆发处声声喝彩,几乎要掀翻公主府的房顶。
即便再没朋友,她也是愿意看热闹的,于是站起身来,往前走了几步,站在一棵海棠树后面远远地看着。
一群少年郎君聚在一起,弯弓搭箭,意气风发,围观的人多于射箭的好几倍,热闹非凡。
众人情态各异,好像是支持的人各有不同,喝彩声中总夹杂着几声贬。
终有一人从阴影中,大步走出,激起人声鼎沸,竟无一句倒彩。
他一袭青衣,身姿挺拔,阳光照在他身上,就连他发丝都泛着金,走到射箭处,手心向上展开,立即有人双手递上弓箭,稳稳放在他掌心。
他活动两下肩颈,脚下跨开,手臂稳健,一张大弓拉得圆满,箭头对准了远处的箭靶。
只一息,旁人还不确定他是否瞄准,便瞬间松手,箭矢破空而去,正中靶心。
他又连射三箭,箭箭劈开先前射入的箭柄,顶入靶中央的红心。
周遭立刻爆发出震天呼喊,地动山摇,人群将他团团围住,都在喊他的名字,几乎淹没宦官尖细的声音:“拔得头筹者——骠骑将军之子,桓铮!”
“桓铮!”
“阿铮!”
“桓铮,桓铮!”
声音太大了,又只重复着一个人的名字,震得她耳朵嗡嗡响,她不可能记不住。
桓铮。
骠骑将军的儿子,桓铮。
她想,箭法那样好,又那样受人欢迎,能叫所有望向她的目光都极尽炽热,一定是个、是个……
她搜肠刮肚,想找出一个能形容他的词。
可是她读的书实在太少了,想破脑袋也只想出一个“好”字。
那便是“好”吧,她心中笃定:桓铮一定是个很好的人。
可惜的是,她站的位置不好,从头到尾都只对着他的后脑勺,这样好的人究竟长什么样子,她始终不得一见。
但她又不敢经过众人面前,跨过半个院子,走到另一头去,只为了瞧一眼桓铮的样貌。
于是她站在人群之外,隔着重重叠叠的人影,远远地望着他被人簇拥的背影。
那么多人围着他,那么多人为他高兴,那么多人争着抢着要和他说一句话,让他看一眼。
寒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,她一个人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悄悄地回到了角落里属于她的石凳上。
她爱看热闹,但热闹终究是别人的。
“我只见过你的后脑勺,自然不认得你的脸,所以那时候在寺里撞到你,我还当你是哪个路人。”叶菱馥终于讲完。
桓铮听完,却久久没回话,拼命回忆着那场赏花宴。
他记得这场赏花宴比他在寺里遇见叶菱馥还早一年,那天他射箭拿了头名,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,到处都是嘈杂的声音和晃动的面孔。
可无论他怎么想,都想不起宴上有没有叶家的人。
叶菱馥看着他的神情,就知道他是在回忆。她就知道,就算她说了,桓铮也不会想起,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打过照面。
“别想了,该回家了。”
桓铮还是没回,她嘴角微微上扬,照他的心意道:“回去还要商量人日的事呢,你不是家中主君吗?你得帮我。”
说完,她转身朝院子那边走,叫桓婧和嬿儿回来。
桓铮站在原地,虽说被她叫了主君,同他显得暧昧不少,可他此刻全然没有想这些的心思。
赏花宴那年,他年纪太小,正值少年轻狂,目中无人,眼里只看得见他即将得到的胜利,从来不会注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影子。
可现在不同了,他还有几日,便整整十九岁了。
“叶菱馥,我不是别人。”桓铮望着她的背影,看她从嬿儿手中抱过桓婧,同她有说有笑。
“我的热闹也属于你,连同我的全部,都给你,只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