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瓷看着他。他坐在快递盒堆的最顶端，两条腿悬空，袜子上的“右”字歪歪扭扭。他低头看着那些盒子——有他拆过的，有他没拆的；有他想要的，有他买了之后就不想要的。

“买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些还没拆的快递，想拆吗？”

买买愣了一下。“想。”

“那为什么不拆？”

买买低下头。“因为拆完了，就没有了。不拆，就一直在。就一直是‘还没拆’。”

林砚站在旁边，看着买买。他想起自己的购物车——空空荡荡，什么都没有。不是因为不需要，是因为不知道需要什么。

“苏瓷。”林砚叫她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有没有想过，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”

苏瓷想了想。“因为没有人跟他说‘够了’。广告说的、主播说的、网友说的，都是‘不够’、‘还要’、‘买这个’。没有人跟他说‘够了’。”

林砚看着苏瓷。她的身上穿的是起球的卫衣，脚上人字拖左边带子用透明胶带粘着，透明胶带松了，垂在地上。她比买买还穷。但她知道什么是不够，什么是够了。

苏瓷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，又看了一眼。

“林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还记不记得，那些受害者里有一个网红主播？”

“记得。收到《断舍离》的那个。”

苏瓷点了点头。“小九之前查到，‘买买买不停’在她直播间刷了好多礼物。榜一。刷了十几万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觉得那个主播记得他吗？”

林砚想了想。“应该记得。榜一大哥，谁会不记得？”

苏瓷把手机塞回口袋。“那我们去问问她。”

林砚看着她。“现在？”

“现在。趁她还记得。”

他们找到了那个网红主播。城西高档小区，二十楼。开门的就是之前见过的那个粉头发女人。她看到林砚的制服，以为又来查《断舍离》的事，脸又白了。

“书我看了第二章了！真的！”

“不是来问书的。”苏瓷说，“问你认不认识一个ID叫‘买买买不停’。”

女人的表情变了。不是心虚，是那种——被提起了一个很久没想起的人的表情。

“认识。”她低下头，“他是我直播间的榜一。刷了好多礼物。”

“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？”

女人想了想。“没见过。他从来不开摄像头。也不说话。就是刷礼物。一直刷。刷到榜一。”

“他发过私信吗？”

“发过。就一句——‘你推荐的，我都买了’。”

苏瓷沉默了一下。“你还记得他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？”

女人想了想。“去年双十一之前。他刷了一整晚，把榜二挤下去了。然后就没再上过线。”

苏瓷看着她。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……我听别的粉丝说，他死了。”

女人抬起头，眼眶有点红。“他死了之后，我收到一个快递。是他寄的。一本书。《断舍离》。没有署名。但我知道是他。因为只有他会给我寄这种东西。”

苏瓷回头看了一眼飘在身后的买买。买买低着头，不敢看那个女人。

“买买。”苏瓷轻声叫他。

买买抬起头。它的眼眶红了——鬼没有眼泪，但眼眶会红。它飘进房间，停在女人面前。女人看不见鬼，但她忽然打了个哆嗦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。

“怎么有点冷……”她小声说。

买买伸出手，想碰她的肩膀。手穿过去了。鬼碰不到活人。但它还是伸着，像是在告别。

“你推荐的，我都买了。”它说。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空瓶子。

女人当然听不见。但她忽然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机。屏幕上是一个购物APP的首页，推荐商品还在滚动。她盯着看了几秒钟，然后按了返回键，回到桌面。

“你推荐的，我都买了。”她又说了一遍，声音发抖。“他买了那么多，他是不是以为我在乎他？”

苏瓷没说话。

“我只是……”女人低下头，“我只是在卖东西。我做直播是为了赚钱。不是为了让谁记住我。但他记住了。他记住了我推荐的每一件东西。”

买买飘在她面前，嘴唇动了动，但没有声音。苏瓷替它说了。

“他说，他知道。但他还是想买。因为买你推荐的东西，就好像你们之间有关系了。”

女人愣住了。她看着苏瓷，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空气。她的眼眶红了。

“他……他现在在哪？”

“在你面前。”

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面前的空气。手指穿过了买买的身体，但她摸到了冷。不是空调的冷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，“谢谢你刷的礼物。谢谢你买的那些东西。谢谢你记得我。”

买买的眼眶更红了。它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不客气”，但发不出声音。它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。

苏瓷替它说了。“不客气。”

女人哭出了声。

苏瓷没说话。她从口袋里掏出辣条，拆开，吃了一根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“谢什么？”

“谢你记得他。”

女人低下头。“他刷了那么多礼物，我怎么可能不记得。”

苏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，放在鞋柜上。不是递过去，是放在那里。

“他走了。”

女人抬起头。“去哪？”

“去他该去的地方。”

苏瓷转身走了。林砚跟在后面。买买飘在后面。

走廊里，苏瓷把辣条吃完。

“林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，他刷那些礼物的时候，在想什么？”

林砚想了想。“在想有人看见他。”

苏瓷没说话。她走下楼梯。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。透明胶带拖在地上，吱吱的声音。她没低头。看不到就当不存在。

买买飘在她后面，脚后跟离地面两厘米，从楼梯扶手上飘过去，从墙上的消防栓箱子穿过去，从拐角处的声控灯前面飘过。灯亮了。没人跺脚。

苏瓷不知道那盏灯是坏了，还是觉得买买是个人。

路灯一盏一盏地灭。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