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那是第一个。第一个让我觉得被人看见的东西。”
苏瓷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林砚在快递盒堆里翻了翻,从最下面抽出一本书。《断舍离》。还没拆封。
“买买,这本书也是你买的?”
买买看了一眼。“嗯。买给自己的。”
“为什么不拆?”
买买低下头。“因为怕拆了,就要照做。”
“照做不好吗?”
“好。但做了之后,就不能再买了。”买买的声音很轻,“不买,我不知道还能干什么。”
林砚把书放回快递盒堆上。他看着买买,买买低着头,两只“右”脚的袜子,翻过来穿的左脚。
“买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不买的感觉?”
买买愣了一下。“不买?”
“嗯。一天不买。一周不买。一月不买。”
买买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没试过。”
“试试。”
买买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”
苏瓷站起来,拍掉身上的灰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楼下。散散步。不花钱的散步。”
买买愣了一下。“散步?”
“嗯。看看别人买了什么。自己不买。”
买买从快递盒堆上飘下来。“好。”
苏瓷转身走了。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。买买飘在后面,脚后跟离地面两厘米。林砚跟在最后面,手里拿着那本没拆封的《断舍离》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苏瓷走在光里,影子拖在后面。
“苏瓷。”林砚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毛衣又起球了。”
苏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。“这不是毛衣。是卫衣。”
“卫衣也会起球。”
“那是旧。不是起球。”
林砚没再说话了。他把《断舍离》的塑封撕了。
买买听到声音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拆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看吗?”
林砚想了想。“看。看完告诉你,要不要照做。”
买买没说话。她转过身,继续飘。
苏瓷的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。透明胶带拖在地上,吱吱的声音。她没低头。看不到就当不存在。
买买飘在她后面,从楼梯扶手上飘过去,从墙上的消防栓箱子穿过去,从拐角处的声控灯前面飘过。灯亮了。没人跺脚。
苏瓷走出楼道,站在路边。路灯亮了,黄色的光,照在地上,昏黄的光铺在地上,碎金点点,像是夕阳打翻了宝藏。
买买飘在她旁边。
“苏大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散步要去哪?”
苏瓷想了想。“护城河。看老张。”
“老张是谁?”
“一只河童。头顶碟子,中间盛水,旁边插着一条红色圣诞围巾。”
买买愣了一下。“那条围巾……”
“你寄的。”
买买低下头。“他喜欢吗?”
“喜欢。顶在碟子旁边当装饰。每天换水的时候,拿下来擦一擦,再放回去。”
买买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那就好”的表情。
“他还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谢谢’。就两个字。”
买买的眼眶红了。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——最后一根了。她咬了一口,把剩下的一半递给买买。买买看着辣条。“我吃不了。”
“知道。让你闻闻。”
买买低下头,闻了闻。“辣。”
“废话。”
苏瓷把剩下的半根吃了。
“走吧。去看老张。”
苏瓷走了。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。买买飘在后面。
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三个人走在街上,像一支无声的游行队伍。苏瓷走在前面,影子拖在地上。买买飘在空中,脚后跟离地面两厘米,没有影子。林砚走在最后面,手里拿着那本《断舍离》,翻开了第一页。
“我们拥有的东西,最终会拥有我们。”他念了出来。
苏瓷头也没回。“看你的书。别念。”
林砚没再说话。
苏瓷走了一段,忽然停下来。
“买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你买那些东西,是为了有人看见你。”
买买低下头。“嗯。”
“那现在呢?有人看见你了。”
买买抬起头。它看着苏瓷,又看了看林砚,又看了看远处的护城河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还要买吗?”
买买想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但今天,不想买了。”
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——已经没了。她掏了个空,把手插回口袋。
“走吧。去看老张。他的围巾该换水了。顺便问问他,还有没有别的赠品袜子。”
苏瓷走了。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。
买买飘在后面。它看着苏瓷的背影,忽然觉得,不用买,好像也没那么难受。至少有人看见它了。不是客服叫它“亲”,是苏瓷叫它“买买”。亲是谁都可以。买买只有一个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