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瓷想了想。“看别人买。”
买买愣了一下。“看别人买?”
“嗯。看别人下单,等快递,拆快递。看他们开心。你看着就行。不用自己买。”
买买沉默了很久。“那会难受吗?”
苏瓷想了想。“可能会。但忍忍就过去了。”
买买看着她。“你忍过?”
苏瓷看着自己的卫衣——起球了,袖口磨毛了,领口松了。人字拖左边带子又断了,透明胶带粘了三圈。“忍过。”
“忍了多久?”
“还在忍。”
买买没再问了。它飘到快递盒堆最上面,坐下来。两条腿悬空,两只“右”脚的袜子,翻过来穿的左脚。
“苏大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“你帮我跟老张说,围巾不用顶在碟子旁边了。挂着就行。顶着头疼。”
苏瓷看着他。“你不是鬼吗?鬼也头疼?”
“鬼不会头疼。但老张会。”
苏瓷没说话。买买抬起头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盏灯,白色的,很刺眼。它眯起眼睛,但没有闭上。
“苏大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投胎之后,我还会记得这些吗?”
“不会。喝了孟婆汤就忘了。”
“那我还会买吗?”
苏瓷想了想。“可能会。可能不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苏瓷想了想。“等你再活一次,记得问自己——这是需要,还是想要?”
买买点了点头。它的身体开始变淡。不是慢慢变淡,是像一张被火从边缘烧起来的纸,一点一点地消失。快递盒山轰然倒塌。盒子散了一地,有的滚到墙角,有的压在苏瓷脚上。苏瓷把脚抽出来,没有捡。林砚从快递盒堆里爬出来,头发上沾着灰,衣服上全是灰。
“他走了?”林砚问。
“嗯。”
“去哪了?”
“投胎了。排队。”
“排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不怕排队。他学过断舍离。排队的时候,不用刷手机。”
林砚看着满地狼藉,沉默了一下。“总局那边问,结案报告怎么写?”
苏瓷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根辣条,咬了一口。“写‘妖怪已主动停止违法行为’。”
“这不是撒谎?”
“是事实。他确实没再刷了。卡都被停了,想刷也刷不了。”
林砚没说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开始打字。写了一会儿,停下来。
“苏瓷。”
“嗯。”
“被盗刷的那些卡,总局已经联系银行处理了。城隍庙那边也备案了。受害者不用自己还。”
苏瓷看着他。“那谁还?”
“总局。从捉妖经费里扣。”
苏瓷沉默了一下。“捉妖经费还能这么用?”
“能。因为案件定性是‘妖怪所致’。不是受害者责任。”
苏瓷嚼着辣条。“那你呢?你的绩效扣了吗?”
“扣了。”
“扣了多少?”
“一千。”
“一单?”
“嗯。”
苏瓷看着他。“你这一单,亏了。”
林砚想了想。“不亏。他走了。”
“他走不走跟你绩效有什么关系?”
“他走了,就不用再买了。不用再买,就不用再刷别人的卡。不用再刷别人的卡,就不会有新案子。没有新案子,我就不用加班。”
苏瓷看着他。“你之前不是加班三天吗?”
“那是之前。这是之后。”
苏瓷觉得他在找借口,但没有拆穿。她把辣条吃完,把包装袋揉成团,塞进口袋。
“林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毛衣起球了。”
“换了。这件是新的。”
苏瓷看了看他身上的灰色V领。领口起了一圈。袖口也起了。下摆也起了。这件毛衣的起球面积比她上次看到的又多了百分之三十。
“你今年买了几件毛衣?”
“三件。”
“都起球了?”
“都起球了。”
苏瓷没说话。她把辣条包装袋从口袋里掏出来,看了看,又塞回去了。
“苏瓷。”
“嗯。”
“辛苦费转你了。”
苏瓷掏出手机,打开支付宝。到账提醒:5000元。她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这么多?”
“一单补贴一千。这是五单。之前那些案子的。”
“你不是说从绩效里扣吗?”
“扣了。”
“扣了还有这么多?”
“绩效高。”
苏瓷沉默了。她看着那条到账通知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林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绩效到底多少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苏瓷没再问了。她把手机揣进口袋,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工作室。小九该煮泡面了。”
苏瓷转身走了。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。透明胶带拖在地上,吱吱的声音。她没低头。看不到就当不存在。
林砚跟在后面。他看着苏瓷的背影,看着她的人字拖,看着那条松了的透明胶带。
“苏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该换拖鞋了。”
“没钱。”
“刚才给你转了五千。”
苏瓷愣了一下。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林砚。
“那是辛苦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是用来买拖鞋的。”
“那用来干嘛?”
“用来交水电费。还小九的嫁妆。买辣条。”
林砚没说话。苏瓷转过身,继续走。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。林砚跟在她后面,走了几步,又开口了。
“苏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要是没单子,可以找我。”
“找你干嘛?”
“总局有时候会外包一些案子。不是收妖,是调解。跟当事人聊天。你擅长这个。”
苏瓷看着他。“有补贴吗?”
“有。一单五百。”
“比你的绩效少。”
“嗯。但不用写报告。”
苏瓷想了想。“行。没单子的时候找你。”
林砚点了点头。苏瓷走了。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。林砚跟在后面,手里还拿着那本《断舍离》,翻完了,但没有扔。
“林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本书你不捐?”
“留着。以后可能用得上。”
“你不是说看完了吗?”
“看完了。但没记住。”
“那你看的时候干嘛了?”
“在想自己的购物车。”
苏瓷看着他。“你购物车里有什么?”
林砚想了想。“一双运动鞋。九十九块的。一直没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旧的还能穿。”
苏瓷看了看他脚上的白色运动鞋。鞋头那块灰色的印记还在,不知道踩了什么。
“旧的那双,穿多久了?”
“两年。”
“该换了。”
“嗯。但还能穿。”
苏瓷没再问了。她转过身,继续走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苏瓷走在光里,影子拖在地上。林砚跟在后面。买买已经走了。快递盒山塌了。购物车空了。苏瓷不知道买买现在在哪,也许在投胎的路上,也许已经喝了孟婆汤,也许还在排队。排队的人很多,要等很久。买买等了一辈子,不怕再等一等。但排队的时候,它会不会还想买东西?会不会还想点“立即购买”?会不会还想拆快递?苏瓷不知道。她不想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今天买买清空了购物车。一天不买,它活下来了。现在它走了。它不用再买了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