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总抬起头。他的眼睛里没有算盘珠子了,空空的,像两个没放筹码的赌桌。
“因为合同签了。工期定了。不砍,违约金赔不起。”他把桌上的文件推了推,“商场盖不起来,银行不给贷款,施工队要工钱,材料商要货款,工人要吃饭。你知道这块地我投了多少钱吗?你知道晚一天开工我要亏多少吗?你知道银行贷款的利息一天是多少吗?”
苏瓷看着他。她不知道。她连水电费都交不起,怎么可能知道一个地产项目的贷款利息。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“那你就继续做梦。”
方总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烟灰缸是水晶的,里面已经有了七八个烟头。他盯着那些烟头看了两秒钟,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,“苏大师,你一个月赚多少钱?”
苏瓷想了想。“不固定。上个月二十三块八。这个月多一点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五千五。”
“五千五?”方总重复了一遍,像是没听清。
“嗯。林砚给的。”苏瓷顿了顿,“他绩效扣了。”
方总沉默了一下。他不知道“绩效扣了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大概猜到了——这个人干的事不赚钱。不赚钱还干,要么是傻子,要么是不在乎钱。方总见过很多不在乎钱的人。有真不在乎的,有假装不在乎的。他分得清。苏瓷是真不在乎。
“苏大师,你不是来跟我谈钱的。”方总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来谈什么?”
“来谈你梦里的树。它疼。”
方总的手指又停了。他看着苏瓷,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,又问了一句:“树也会疼?”
苏瓷看着他。“你梦里的树都会疼了,你说呢?”
方总没说话。他的手机震了一下,他没看。又震了一下,还是没看。苏瓷不知道那是什么消息——可能是秘书提醒他下一个会,可能是老婆问他回不回家吃饭,可能是银行催利息。她不知道。她不想知道。
“方总,你小时候住哪儿?”苏瓷忽然问。
方总愣了一下。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方总沉默了一下。“农村。山里面。小时候家门口有棵柿子树。”
“树还在吗?”
“早砍了。修路的时候砍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那时候在外地读书,回来的时候树没了。我妈说‘砍了就砍了,树又不能当饭吃’。我说‘嗯’。”
苏瓷看着他。“你哭了吗?”
方总没说话。
苏瓷没再问了。她从口袋里掏出辣条,又拆了一包,吃了一根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棵树的许愿牌——那块康熙年间的木牌。她把木牌放在桌上,推到方总面前。木牌很小,巴掌大,边缘腐烂,字迹模糊。
“这是种树人埋的许愿牌。三百年前的。她许的愿不是等人回来。她许的是——有人记得她。”
方总看着那块木牌,沉默了。
“树替她记得。看了三百多年。看着这片土地从荒地变成村子,从村子变成小区,从小区变成拆迁工地。树都记得。它不伤人。它只是在等——等人来看见它记得的一切。”她把辣条吃完,把包装袋揉成团,看了看桌上没有垃圾桶,又塞回了口袋。
方总拿起那块木牌,翻过来看了看。背面什么都没有。他放下木牌,低下头。他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忽然觉得,自己做了三个月的梦,不是梦。是树在跟他说话。不会说人话,只能托梦。告诉它——它疼,它也记得,它还在等。
“苏大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棵树,它等到了吗?”
苏瓷想了想。“等到了。我来了。你也来了。我们都来了。它看见了。它不用再等了。”
方总沉默了很久。他把那块木牌推回苏瓷面前。
“您收着吧。不是我该留的东西。”
苏瓷把木牌放进口袋。
“方总,城隍庙可以出函。说这棵树是受保护古木,砍伐需审批。审批周期三年。”
方总的脸色变了一下。“三年?我工期半年!”
“你可以等。也可以改规划。树留下来,小区绕着建。树在中间,当景观。”
方总看着她。“那要多花多少钱?”
“不知道。但比赔违约金少。”
方总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合同。一摞一摞的,像一座小山。他沉默了很久,抬起头看着苏瓷。
“苏大师,你让我想想。”
苏瓷站起来。椅子太软了,她站起来的时候挣扎了一下,差点没站起来。人字拖的透明胶带又粘在地毯上了,她扯了一下,扯起来了。
“行。你慢慢想。树不急。它等了三百多年了。”苏瓷顿了顿,“但你的工期急不急,你自己知道。”
方总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未接来电。三个。秘书两个,老婆一个。他没回。又看了一眼日历。距离工期还有四十五天。他算了一下——挖树、平整、打桩、浇筑。挖树最快要三天。找施工队、调机械、办手续。三天够了。但如果树砍不了,就得改方案。改方案要重新报批,重新报批至少两个月。两个月,工期过了。违约金是总投资的百分之十。百分之十是多少?他在心里算了一下。算出来的数字让他闭了一下眼睛。
他拿起电话,打给项目总监。
“老刘,那棵树的事,先别动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“方总,施工队都准备好了。”
“让他们等着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等我电话。”
方总挂了电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苏瓷没有说话,静静欣赏着玻璃窗外的风景,周遭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他以为自己会梦到那棵树。但没有。他梦到了老家的柿子树。树很高,他爬不上去,他爸把他举起来,让他骑在树枝上。他摘了一个柿子,青的,咬了一口,涩得他吐了出来。他爸笑了。他妈在树下喊“下来,吃饭了”。他没下来。又摘了一个,还是涩的。他爸说“柿子要捂熟了才能吃”。他说“怎么捂?”他爸说“放在米缸里,过几天就好了”。他回去把柿子放在米缸里,第二天就忘了。过了几天想起来,去找,柿子已经烂了。他妈说“烂了就烂了,明年还有”。
第二年,柿子树被砍了。
方总醒了。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那种——很久以前的记忆突然涌上来,身体先于大脑反应过来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很粗,关节很大,指甲剪得很短——除了小拇指。小拇指留着长指甲。这是他三十岁时开始留的。那时候他刚赚到第一桶金,觉得自己是个“成功人士”了。成功人士都留长指甲,表示自己不用干活。他留了二十多年,从来没想过为什么。现在他忽然觉得,这根长指甲有点碍事。他拿起桌上的指甲刀,把那根长指甲剪了。
咔嚓一声。指甲断了,掉在桌上,弹了一下,落在地上。
方总盯着那截指甲看了很久,然后问道:“我做的梦,还会做吗?”
苏瓷想了想。“不会了。树不会再让你做那个梦了。它知道你在想办法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苏瓷看向窗外,天空很蓝,云很白。远处的树看不见,但她知道它在那里。树叶在动,没有风。
“因为现在没风。树叶在动。”
方总也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的树。树叶确实在动,没有风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我改规划。”
苏瓷看着他。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你说的对——树等了三百多年了。再等四十五天,它等得起。我等不起。”
“不后悔?”
“后悔。但比做一辈子梦强。”
苏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一支笔,递给方总。“签字。”
方总看了看那张纸。上面写着:本人承诺,将城西老小区项目规划中的樟树保留,作为小区景观。如有违反,愿承担一切后果。下面是签名栏。
“你这是威胁我?”
“不是威胁。是商量。”
“你这是商量的语气?”
“是。因为我不会写别的语气。”
方总沉默了一下,拿起笔,签了字。他把笔放下,看着苏瓷。
“这棵树以后算小区的公共绿地。业主可以认养。我认一棵。”
苏瓷看着他。“你不是要砍吗?”
“不砍了。改养了。”
“那你认养哪棵?”
“那棵最大的。”
苏瓷想了想。“那是张周氏种的。三百年的。你认养它,它不认你。”
方总愣了一下。“不认就不认。给它浇水就行。”
苏瓷没说话。她把承诺书折好,塞进口袋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方总,你今晚不会做梦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树不会疼了。”
方总没说话。苏瓷走了。人字拖在地毯上吱吱响,透明胶带拖在地上,粘起了一根线头。她没有低头。
苏瓷站在写字楼楼下,抬头看着这栋二十八层的大楼。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,刺得她眯起眼睛。她想起那棵树刚种下的时候,这里还是一片荒地。三百年后,荒地变成了村子,村子变成了小区,小区变成了拆迁工地。树看着这一切。它什么都没说,只是站在那里。记得。忘了。记得。
她掏出手机,给林砚发了条消息。
【苏瓷:方总签字了。改规划。树留着。】
林砚秒回了。
【苏瓷:他认养了一棵树。最大的那棵。说是要浇水。】
林砚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【林砚:他浇水,树会喝吗?】
【苏瓷:不知道。但浇了总比不浇好。】
苏瓷回到工作室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她推开门,小九从背包里跳出来,变成狐狸蜷在沙发上,尾巴盖住脸。
“姐,你说方总会改主意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刚才跟他说的那些,白说了?”
苏瓷想了想。“不白说。他听了,想了。想没想通,是他的事。”
小九把脸从尾巴后面露出来。“姐,你今天跟他说了那么多,你觉得他哪句话是真的?”
苏瓷想了想。“他说小时候家门口有棵柿子树。”
“那棵树被砍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哭了?”
“他没说。”
小九沉默了一下。“你觉得他哭了吗?”
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,拆开,吃了一根。
“哭了。只是没让苏瓷看见。”苏瓷说。
小九没再问了。她闭上眼睛,呼噜声很快响了起来。苏瓷靠在她旁边,关了灯。
明天方总可能改主意,可能不改。树还在等。等了三百年了,不差这一个晚上。
苏瓷闭上眼睛,梦到了那棵树。树很大,树冠遮天蔽日。树下坐着一个人——种树人,她没说话,只是坐在那里。等什么呢?等人来看见她还在。
苏瓷看到自己走过去,在树下坐下。种树人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。
苏瓷醒了。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,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可能几分钟,可能几个小时。她只知道,方总今晚大概又没睡好。但那棵树,今晚应该睡得好。因为有人替它说话了。
苏瓷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