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瓷。”
“嗯。”那边声音含混不清,像是在吃东西。
“有案子。A级。七个受害者,全是在梦里变成另一个女人,被一个叫赵志强的男人打死。醒来身上真的有伤,跟梦里受的伤位置一样。”
那边咀嚼的声音停了。“梦里变成另一个人?”
“嗯。不是被鬼追,是变成鬼。承受她的痛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苏瓷嚼了嚼,咽了,“她在让他们成为她。这不是报复,这是共情强制。你打我,你就变成我。你打别人,你就变成被打的那个。”
“公平?”林砚问。
“公平。”苏瓷说,“但公平不能让人活过来。”
林砚把地址发给她。
王队长看着林砚挂电话。“你找谁?”
“一个比我快的人。”
王队长没再问了。他见过林砚办案,知道林砚不像是那种会“找外援”的人。但林砚找了。说明这个案子他一个人办不了。
赵磊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他老婆已经走了。茶几上放着她的戒指。他的戒指还在手上,她的已经摘了。
事情的起因是上个月的一次争吵。赵磊连续加班了两周,每天回到家都快十二点。那天他难得八点到家,他老婆孙静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。他吃了两口就说“太油了”,把筷子放下了。孙静问他“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”,他说“没有,就是累了”。孙静说“你累我也累,我除了上班、还要做饭、做家务,你回来就是吃饭、睡觉、玩手机”。赵磊说“我加班是为了赚钱”。孙静说“钱钱钱,你就知道钱”。赵磊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,抓起桌上的杯子摔在了地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。碎玻璃溅到孙静脚边,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是赵磊第一次摔东西。结婚七年,第一次。他自己也愣住了。孙静没有尖叫,没有骂他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地上的碎玻璃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。她说“你变了”。赵磊说“对不起”。她说“你每次都这样,发完脾气又说对不起”。她那天晚上睡的沙发。
第二天赵磊买了新杯子,白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。他把新杯子放在碗柜最里面,没有用。孙静也没问。但他发现她把那张结婚照从客厅移到了卧室床头柜上,面朝下扣着。
赵磊坐在沙发上,把那枚小小的素圈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内圈刻着两个字——“磊·静”。结婚七年。他摔了一个杯子。她没有来医院。戒指留在了茶几上。
他去厨房找到那只新杯子,白色的卡通猫,拿出来,放在茶几上,放在戒指旁边。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,但他把杯子摆在那里了。
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。
门铃响了。赵磊去开门,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。卫衣,人字拖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。背包拉链没拉好,里面露出一只狐狸脑袋,狐狸正在吃辣条。
“赵磊?”她问。
“你是——”
“苏瓷。来帮你治病的。”
赵磊看了看她的油纸伞,又看了看背包里的狐狸,又看了看她的人字拖——左脚那只透明胶带缠了三圈。“你是什么医生?”
“我不是医生。医生治骨折,我治让你骨折的东西。”苏瓷走进来,环顾了一下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。她把油纸伞靠在旁边。小九从背包里跳出来,蹲在沙发扶手上,尾巴晃来晃去。
赵磊看着她,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肋。“你是……捉妖师?”
“嗯。”
“电视台那个?”
“哪个?”
“就是网上说的那个,穷鬼捉妖师。”
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,拆开,吃了一根。“对,就是那个。穷的那种。”
赵磊沉默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该不该信。但他肋骨断了,老婆走了,警察说查不了,医生说他有精神病。他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
“你坐。”苏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赵磊坐下。左肋疼得他动作慢了一拍。
“说一下你的梦。从头说。不要删减,不要加工,想到什么说什么。”
赵磊闭上眼睛。他不想回忆那个梦,但他知道不说不行。
“我梦见我是林芳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,“不是‘我变成她’,是我就是她。我知道她的一切——她住在城西老区,六楼,没电梯。她有一个女儿叫囡囡,六岁,上幼儿园大班。她老公叫赵志强,方脸,浓眉,右眉尾有一颗痣。他喝酒回来,眼白发红,开始打她。”
赵磊的呼吸变快了。
“他从客厅开始打。一巴掌,她摔在地上。她爬起来,他又一巴掌。她不敢跑,跑了抓回来打得更重。他踢她。踢了好多脚。她护着头,他踩她的手。她喊别打了囡囡睡了,他不听。她喊救命,没人来。”
赵磊的手指在发抖。
“后来她不动了。她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。然后她听到囡妹在叫她——‘妈妈,妈妈’。她想去开门,但她动不了了。她死了。”
赵磊睁开眼睛,眼眶是红的。“她死了。我醒了。肋骨裂了。”
苏瓷把辣条吃完,把包装袋揉成团,塞进口袋。
“你在梦里,听到赵志强喊她什么?”
赵磊愣了一下。“喊她什么?”
“他打她的时候,叫她名字了吗?”
赵磊闭上眼睛,又想了一遍。“叫了。他喊‘林芳,你过来’。他叫的是‘林芳’。”
“他喊的全名?”
“嗯。‘林芳,你过来’。不是喊‘老婆’,也不是喊‘你’。是喊‘林芳’。”
苏瓷转头看了看林砚。林砚在门口站着,刚才一直没进来。他听到“林芳”两个字的时候,已经在手机上记下来了。
“还有呢?”苏瓷问。
“还有……她被打的时候,脑子里一直在想赵志强的名字。不是想‘老公’,是想‘赵志强’。她在想‘赵志强今天喝了多少’,‘赵志强什么时候停’,‘赵志强会不会打死我’。她想的是全名。”
苏瓷看着他。“你觉得她为什么想全名?”
赵磊想了想。“因为她想记住。记住是谁在打她。她怕自己被打糊涂了忘了。她不想忘了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。
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苏瓷问。
“林芳。”
“她老公叫什么?”
“赵志强。”
“她女儿叫什么?”
“囡囡。大名不知道,她只叫她囡囡。”
苏瓷站起来。“你今天别出门。有人会来找你做笔录。”
“谁?”
“警察。”
“警察不是查不了吗?”
“那是之前。现在有名字了。”
赵磊愣了一下。“林芳和赵志强是真的?”
“是真的。”苏瓷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戒指。
“你老婆走了?”
赵磊低下头。“嗯。”
“她会回来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只摘了戒指,没拿走。要离婚的人会把戒指带走,卖了换钱。”
赵磊沉默了一下,把那枚戒指攥在手心里。
苏瓷走了。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。新拖鞋不响,但她走路的姿势还是原来的节奏,像在打拍子。
林砚跟在后面,走出小区,站在路边。
“你相信他说的?”林砚问。
“相信。七个人做的同一个梦,细节完全一致。不是巧合。”
“那林芳和赵志强——”
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,又拆了一包。“去查。城西老区,六楼没电梯,赵志强,方脸浓眉右眉尾有痣。女儿囡囡六岁,幼儿园大班。林芳失踪了,没人报过案。这种女人很多,死了都没人知道。”
林砚拿出手机,拨了局里的电话。
苏瓷站在路边嚼辣条。阳光很好。她的新人字拖有点挤脚,小九买小了一号。她没有说。九块九,不能要求太多。
“林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查到了告诉我。我去找那个人。”
“哪个人?”
“让他变成林芳的人。”
苏瓷拦了一辆出租车,走了。林砚站在原地,看着尾灯消失在路口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毛衣——领口又起球了。他揪了一个毛球下来,看了看,吹了。毛球飘在空中,落在地上。
他想起赵磊说的——“她怕自己被打糊涂了忘了。她不想忘了。”
林芳死了三年。没人找她。她自己找人替她记住。让七个陌生男人在梦里变成她,替她疼,替她喊囡囡,替她记住打她的人叫什么名字。
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。
林芳。赵志强。囡囡。
她不用再怕被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