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李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有哭出声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,砸在工装上。
“她说过她女儿。”小李擦了擦眼泪,“她说囡囡会背诗了,囡囡画了一幅画贴在冰箱上。她说的时候在笑。那是她唯一笑的时候。”
苏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放在小李旁边的台阶上。
小李拿起纸巾,捂住了脸。
林砚从局里调出了林芳生前的报警记录。六次,从2019年3月到2020年9月,跨度一年半。苏瓷坐在分局的会议室里,一份一份地看。
第一次:2019年3月12日,报警内容“家暴”,处理结果“调解”。
第二次:2019年7月8日,报警内容“家暴,丈夫持械”,处理结果“调解,警告”。
第三次:2019年11月23日,报警内容“家暴,身体多处受伤”,处理结果“调解,建议就医”。
第四次:2020年2月14日,报警内容“家暴,丈夫酒后施暴”,处理结果“调解,双方冷静”。
第五次:2020年6月1日,报警内容“家暴,丈夫威胁杀人”,处理结果“调解,告诫”。
第六次:2020年9月18日,报警内容“家暴,请求保护”,处理结果“调解,已告知当事人向人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”。
苏瓷盯着那六个“调解”,看了很久。她把记录放回桌上。
“林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信不信,她每次报警的时候,都以为这次会有人来帮她?”
林砚没说话。
“第一次她信。第二次她半信半疑。第三次她不信了。第四次她只是不知道还能找谁。第五次她怕了。第六次她已经不在乎了。”苏瓷把辣条从口袋里掏出来,拆开,吃了一根。“她不是被打死的。她是被‘调解’死的。”
林砚还是没说话。他把报警记录收好,放回档案袋里。
搜查令下来了。
理由不是“七个男人同时做梦”——林砚没写那个。他写的是“群众举报,城西荒地疑似埋藏失踪人员林芳遗体”。群众是谁,他没写。领导没问。
苏瓷站在城西那片荒地边上,看着挖掘机正在挖土。
荒地在一条土路尽头,四周是待开发的楼盘工地的围墙。杂草长得半人高,散落着建筑垃圾——碎砖块、水泥袋、生锈的钢筋。一只野猫从草丛里窜出来,看了苏瓷一眼,跑了。
林砚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赵志强还是不说话?”苏瓷问。
“不说话。律师来了之后更不说话。”
“律师说了什么?”
“说‘我的当事人有权保持沉默’。”
苏瓷嚼着辣条。“那就让他沉默。挖出来再说。”
挖掘机挖了两个小时。前两个小时什么都没有——碎砖、烂泥、塑料袋、一只死老鼠。苏瓷蹲在路边,吃了一包辣条,又拆了一包。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,“姐,你吃太多了”。
“压力大。”
“你有什么压力?”
“穷。还有等尸体。”
小九把脸埋进背包里。
第三个小时,挖掘机的铲斗碰到了硬物。不是石头的声音,是木头的声音。闷闷的,像敲在一口箱子上。
工头喊停了。
苏瓷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走过去。
土坑里露出一角木板。是棺材的盖子,但做工粗糙,不像正经棺材店出来的,像是自己钉的。木板很薄,有些地方已经腐烂了,露出下面的编织袋。
苏瓷蹲在坑边,看着那个编织袋。红色的,印着“尿素”两个字。化肥袋。赵志强用化肥袋装了林芳,装进自己钉的木箱里,埋在这片荒地下。
没有人会来这里。没有人会挖开这里。如果不是七个男人同时做了一个梦,永远不会有人找到她。
警方的人下去,小心翼翼地拆开木板,割开编织袋。
苏瓷没有看。她转过身,走到路边,背对着那个坑。她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——塑料袋摩擦的声音,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,然后是一阵沉默。
沉默比任何声音都响。
林砚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确认了。”他说,“红色睡裙。女性。肋骨骨折。DNA比对需要时间,但基本能确定是林芳。”
苏瓷把最后一根辣条吃完,把包装袋揉成团,塞进口袋。
“通知赵志强。”她说,“告诉他,尸体挖出来了。他可以开口了。”
苏瓷没有去见赵志强。她不想见他。她怕自己忍不住动手。她不是不会打架,只是打架要赔钱。她赔不起。
林砚去了。苏瓷在分局门口等。
等了两个小时,林砚出来了。
“他招了。”
苏瓷看着他。“说了什么?”
“三年前那天晚上,他喝了酒,打了林芳。打完之后发现她不动了。他以为她晕了,等了半个小时发现没呼吸了。他用编织袋把她装了,连夜骑电动车拉到城西荒地,挖了个坑埋了。”林砚顿了顿,“他说他没想杀她。他说‘我就是喝多了,下手重了’。”
苏瓷没说话。她从口袋里掏出辣条,拆开,吃了一根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他第二天跟邻居说林芳回娘家了。没人怀疑。后来就没人问过了。”
“囡囡呢?”
“囡囡那天晚上在卧室里。她听到了。但赵志强跟她说‘妈妈走了,不要你了’。”林砚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囡囡信了。她才六岁。她信了三年。”
苏瓷把辣条咽了。“她现在在哪?”
“跟姨妈住。她妈妈的亲姐姐。”
“她知道了吗?”
“还没。姨妈不知道怎么跟她说。”
苏瓷沉默了一下。“我去说。”
林砚看着她。“你确定?”
苏瓷没有回答。她转身走了。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。新拖鞋不响,但她走路的姿势还是原来的节奏,像在打拍子。
苏瓷站在路灯下,嚼着辣条。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,“姐,你真的要去跟囡囡说?”
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实话。她妈妈不是不要她。是被人杀了。杀她的人会被判刑。她妈妈在等她长大。”
小九沉默了一下。“她听得懂吗?”
苏瓷想了想。“九岁了。听得懂。只是不想懂。”
苏瓷把辣条吃完,把包装袋揉成团,塞进口袋。她拦了一辆出租车。“师傅,去城西。”
“哪个城西?”
“柳巷。老小区。”
出租车开走了。苏瓷靠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。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。她想起王阿姨说的——“我听到她在楼上哭,我没去敲门。”她想起小李说的——“没人去找过她。”她想起那六次报警记录,六个“调解”。
她想起林芳的遗体。被装在化肥袋里,埋在地下,等了三年的光。没有人来。她只能自己出来。出来之后找不到他,就找了别的人。让七个陌生男人在梦里变成她,替她疼,替她喊囡囡,替她记住打她的人叫什么名字。
现在她出来了。
苏瓷闭上眼睛。车晃了一下,她的头撞在车窗上,咚的一声。她没有睁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