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——梦里的辣条是甜的。她拆开,吃了一根。嚼了两下,又拿出一根,递到林芳面前。
“吃吗?”
林芳看着那根辣条。“我是鬼。吃不了。”
“知道。让你闻闻。甜的。”
林芳低下头,闻了闻。她的表情变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“很久没有闻到过甜的”的表情。她活着的时候,最后一次吃甜的是什么?囡囡过生日的时候,蛋糕上的奶油?她不记得了。太久了。
苏瓷把辣条塞进自己嘴里。
“林芳,你要是想听他说对不起,我帮你去问。”
林芳抬起头。“他肯说吗?”
苏瓷想了想。“他怕你。”
“怕和对不起不一样。”
“是不一样。但他怕了。你活着的时候,他从来不怕。你死了,他才知道怕。怕了一辈子。”
林芳沉默了很久。她的身体开始变淡——不是慢慢变淡,是像一张被火从边缘烧起来的纸,一点一点地消失。但烧到一半,停住了。
因为门开了。
不是苏瓷推开的,是外面的东西撞开的。
暗红色的、黏稠的、像血一样的东西从门缝里涌进来,淹没了地板。那些赵志强的幻影被红水卷走了,像纸片一样漂走了。但新的幻影从红水里升了起来。不是赵志强了。是林芳自己。
苏瓷看到了一个女人站在红水中央。圆脸,短发,嘴角有两个酒窝。穿着浅蓝色的衬衫,是她报警照片上那件。她在笑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拍照时被要求“笑一下”的笑。嘴角往上弯,但眼睛没有。然后她的脸开始变化——嘴角的弧度往下掉,眼角出现淤青,唇角裂开,血从裂口渗出来。头发被什么东西揪住了,她整个人被往后拽。她摔在地上。有人踢她。她的衬衫上出现了脚印,一个,两个,三个。她蜷起来,护住头。有人踩她的手。她的手指断了。
苏瓷看着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播放,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纪录片。每一帧都是林芳被打的瞬间,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,七年,压缩成了几分钟。
红水越涨越高,没过了苏瓷的膝盖。那些画面还在继续。苏瓷看到林芳躺在地上,不动了。赵志强的幻影站在她旁边,喘着粗气,低头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
苏瓷从口袋里掏出定身符。但不是一张,是七张。她将七张符纸扇形排在掌心,咬破右手食指,在每张符纸上补了一笔——一个“止”字。师父教过她,定身符的威力取决于朱砂的品质和画符者注入的灵力。但梦里没有朱砂,只有她的血。血比朱砂贵。贵很多。她舍不得用。但现在是梦里,血不要钱。血是梦里的血,用完了醒来还在。
她把七张符纸同时甩出去。
七道蓝光从掌心射出,不是直线,是扇形扩散的,像孔雀开屏。符纸在空中排成一个圆形阵法,每一张符纸之间有一道蓝色的电弧连接,形成一个闭合的回路。这是“七星锁灵阵”——她只在书上学过,从没实战用过。因为画七张定身符太贵了。但梦里不要钱。梦里的符纸烧得快,但阵法成形也快。
蓝色的光网笼罩了整个房间。红水被光网逼退了,退回到门后面。那些林芳的幻影也被光网挡住了,贴在光网上,脸被压得变形,像隔着玻璃看东西。
但光网在颤抖。符纸在燃烧。从边缘开始,一点一点地变黑、卷曲、化成灰。七张符纸,每一张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。苏瓷知道,她最多能撑三分钟。
她转身看着林芳。林芳还缩在墙角。她没有看那些幻影,她闭上了眼睛。她不想看。她看了七年,不想再看了。
“林芳!”苏瓷喊。
林芳睁开眼睛。
“你看着他。不是看那些幻影,是看他——真正的他。他在外面,躺在ICU里,浑身插满管子。他三天没醒了。他一直在喊‘别打了’。他在求饶。你等到了。”
林芳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光网上的符纸烧得只剩一半了。蓝光开始变暗,电弧变细,像快要断掉的琴弦。红水从门缝里重新渗进来,一滴一滴,像在试探。
“苏大师。”林芳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我走了,囡囡怎么办?”
苏瓷看着她。“囡囡九岁了。她知道你不是不要她。她一直在等你回去。”
“我回不去了。我死了。”
“你回不去。但她的画可以画完了。中间那个人,可以有脸了。”
林芳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。她的身体又开始变淡。不是烧纸那种淡,是像冰块在阳光下融化——从边缘开始,一点一点地变成透明。
光网碎了。
七张符纸同时燃尽,蓝光熄灭了,电弧断裂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像琴弦崩断。红水涌进来,幻影涌进来,赵志强们涌进来。但苏瓷没有动。因为她看到林芳站起来了。
她穿着那件褪色的红色睡裙,赤着脚,站在红水中央。她的身体是透明的,但她在发光——不是符纸的蓝光,是金色的,像黄昏时的阳光。那些幻影碰到她的光,像雪碰到火,无声无息地消融了。赵志强们一个一个地消失,最后一个是那张方脸、浓眉、右眉尾有痣的脸。他看着林芳,嘴唇动了动。没有声音。但苏瓷读出了他的口型。
“对不起。”
林芳看着那张脸消失。
她没有说“我原谅你”。她不需要原谅他。她只需要他承认。
她的身体彻底变淡了,像晨雾被太阳晒散。在消失的最后一刻,她看着苏瓷。
“苏大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帮我把那件红色睡裙烧了。我不想穿着它。穿白色。什么白色都行。”
苏瓷看着她。“好。”
“帮我告诉囡囡。妈妈不是不要她。妈妈是回不来了。”
“你自己告诉她。”
“我去不了。她看不见我。”
“我可以让你显形。但只有一次。一次之后,你的能量就会耗尽。要么去投胎,要么魂飞魄散。”
林芳想了很久。她的身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,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
“我用。见囡囡。”
苏瓷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林芳的眼睛闭上了。那两颗星星熄灭了。
房间消失了。红水消失了。幻影消失了。苏瓷站在一片白色的虚空里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风。很轻的风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。
苏瓷闭上眼睛。意识被弹出了梦境。
她睁开眼,浑身是汗,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。手指上全是血——梦里的血,不是她的。但她的右手食指上有一个浅浅的牙印,是她自己咬的。梦里的伤口不会带到现实,但咬的痕迹会。因为她在现实里也咬了。
小九蹲在她旁边的椅子上,辣条已经吃完了一包,爪子上全是红油。她看到苏瓷睁眼,耳朵竖了起来。
“姐!你醒了!你睡了快五个小时!”
苏瓷看了一眼手机。还差十五分钟到六小时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湿的。“别问。辣条辣的。”
小九没问。
林砚站在门口,脸色不太好。“总局的人在催。”
苏瓷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她走到赵志强床边。赵志强还在睡,但脸上的表情变了。皱眉没了,咬牙没了,嘴角不往下撇了。他的呼吸很平稳,像真的睡着了。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变得很有规律,一下一下的,像钟摆。
苏瓷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。跳的。还在跳。
林芳没有杀他。她可以杀他。她在梦里打了三天三夜,每一拳都可以是致命的。但她没有。她只是让他疼。疼到他求饶。疼到他喊“别打了”。
苏瓷不知道这算不算慈悲。她不想知道。
“他什么时候会醒?”林砚问。
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,拆开,吃了一根。辣的。梦里吃了那么久的甜辣条,终于吃到辣的了。她的舌头在抗议,但她不在乎。
“不知道。但她不会再打他了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她累了。”
苏瓷走出病房,站在走廊里。特勤组的人看着她。“收服了?”
苏瓷看着他。“收服了。”
“鬼魂呢?”
“投胎了。”
特勤组的人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林砚。林砚没说话。特勤组的人拿起手机,走到走廊另一端打电话去了。
苏瓷靠在墙上,嚼着辣条。林砚站在她旁边。
“林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不肯走。她要听他说对不起。”
“他会说吗?”
苏瓷想了想。“会。因为他怕。”
“怕和对不起不一样。”
“是不一样。但够了。”
苏瓷把辣条吃完,把包装袋揉成团,塞进口袋。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。天快黑了,路灯亮了。赵志强还在ICU里睡着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。林芳已经不在他的梦里了。
她在等。等最后一件事。
等苏瓷帮她做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