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囡囡。”林芳的声音越来越轻。“妈妈走了。你要好好的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“画画要继续画。画完了,贴在冰箱上。”
“好。”
“草莓冰淇淋不要吃太多,会肚子疼。”
“好。”
“妈妈……”
林芳的身体已经淡得只剩一个轮廓了。那双眼睛还亮着,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
“妈妈在。妈妈一直都在。”
囡囡的眼泪终于决堤了。她哭出了声,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忍住不想让人听到、但忍不住的哭声。闷闷的,像猫叫。像六岁那年她躲在被子里听到的、妈妈被打时的哭声。
苏瓷别过脸去。她看不得这个。
林芳消失了。
角落里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白墙,和墙上一个很淡的影子——水渍的形状,像一个人的侧脸。囡囡走过去,摸了摸那个水渍。
“妈妈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苏瓷蹲下来,平视囡囡的眼睛。“你妈妈让我告诉你,她不疼了。”
囡囡看着她。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她穿着白衬衫走的。不是红色。”
囡囡低下头。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画。蜡笔画,三个小人手牵手,一大两小。中间那个没有脸。她拿起一支黑色的蜡笔,在那个空白的脸上画了起来。圆脸,短发,两个酒窝。嘴角往上弯。
她画完了。
“中间这个人,有脸了。”囡囡把画举起来,对着光看。“是妈妈。”
苏瓷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。银色的,很素,内圈刻着两个字——“芳·念”。那是林芳的戒指,从遗骸上取下来的。她没有拿给囡囡之前,因为她不知道囡囡会不会要。现在她知道了。
她把戒指放在囡囡手心里。
“你妈妈的。”
囡囡把戒指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她低下头,看着那枚戒指。银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,照在她脸上,像一个很小的月亮。
“妈妈。”
还是没有人回答。
苏瓷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囡囡。囡囡坐在床上,抱着兔子玩偶,手里攥着戒指,膝盖上摊着那张画。她没有哭。她只是低着头,看着那枚戒指。
苏瓷走出房间。林芳的姐姐站在客厅里,眼眶红红的。
“她见到了?”她问。
“见到了。”
“她妈妈……说了什么?”
苏瓷想了想。“说了‘妈妈在’。”
林芳的姐姐捂住嘴,没有让哭声发出来。
苏瓷走出小区,站在路边。阳光很好。她掏出辣条,拆开,吃了一根。辣的。
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。“姐,林芳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投胎了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吧。”
“她还会记得囡囡吗?”
苏瓷想了想。“喝了孟婆汤就忘了。”
“那她不是白来了?”
苏瓷嚼着辣条。“不白来。囡囡记得她。就够了。”
她拦了一辆出租车。“师傅,去城西殡仪馆。”
“又去?”
“嗯。去烧一件衣服。”
城西殡仪馆。苏瓷站在焚化炉前,手里拿着那件褪色的红色睡裙。泡了三年,布料已经烂了,一扯就碎。她没有扯。她把睡裙叠好,放在焚化炉的入口。
“林芳说不想穿红色了。穿白色。”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件白色衬衫——不是林砚买的那件,那件已经穿在林芳身上了。这件是她自己买的,超市货架,九十九块九。她用支付宝付的款,小九的花呗。小九说“姐,你又用我的花呗”,苏瓷说“林芳穿的,算你的心意”。小九说“我的心意为什么用我的钱”,苏瓷说“你的心意当然用你的钱”。小九沉默了一下,没再问了。
苏瓷把白衬衫放在红色睡裙旁边。两件衣服叠在一起,红和白,像一个人的两面。
她按了按钮。焚化炉的门关上了。火焰冲起来,透过小窗能看到红布在火里卷曲、变黑、化成灰。白布也在烧,但烧得慢一些,像是在挣扎。
苏瓷看着那些灰。红的和白的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“林芳,你可以走了。囡囡画好了。戒指在囡囡手里。你不用担心了。”
她转过身,走出殡仪馆。
阳光刺眼。她眯起眼睛,看到远处有一棵树。不是樟树,是柳树。叶子还没掉光,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。苏瓷不知道那棵树站在那里多久了。可能很久了。可能没有林芳久。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
苏瓷回到工作室,躺在沙发上。小九蹲在她胸口,尾巴在晃。
“姐,赵志强会判几年?”
“不知道。但林芳不会再去找他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不想了。她有囡囡了。囡囡记得她。她不需要再打了。”
小九沉默了一下。“姐,你说林芳现在在哪?”
苏瓷想了想。“可能在奈何桥排队。排队的人很多,要等很久。但她不怕等。她等了三年了。”
“孟婆汤喝了,就忘了。”小九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忘了好。忘了就不用再做噩梦了。”
苏瓷闭上眼睛。她想起赵磊说的——“她怕自己被打糊涂了忘了。她不想忘了。”现在她不用怕了。囡囡替她记着。苏瓷替她记着。林砚替她记着。那七个在梦里变成她的男人,也会替她记着。
她不是一个人了。
苏瓷翻了个身。小九从她胸口滑下来,滚到沙发另一头,瞪了她一眼。苏瓷没有道歉。她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她没有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