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捉妖总局,第三分局。”林砚掏出证件。
民警看着证件上的国徽和“捉妖总局”四个字,愣了一下。“捉妖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来我们这儿……捉妖?”
“来查一个人。禾秀兰,五岁,三年前溺亡。母亲刘翠花。我要她的户籍信息。”
民警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了。他走进里面的档案室,翻了一会儿,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。“禾秀兰,女,生于2017年,卒于2022年。溺水。监护人:奶奶。父亲:已故。母亲:刘翠花,1986年生,户籍已迁出——迁到临县柳河镇,夫家姓周。”
林砚在本子上记下来。“刘翠花的联系方式有吗?”
民警翻了翻。“有一个手机号,三年前登记的。不知道换没换。”他把号码抄给林砚。
林砚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。“谢了。”
民警犹豫了一下。“同志,那个小禾……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?”
林砚想了想。“没有问题。她是被人忘了。我来让她被记住。”
民警没听懂。林砚也没有解释。他走出派出所,站在门口。天阴了,云压得很低,像要下雨。他掏出手机,拍了那张户籍信息的照片——小禾的名字,出生日期,死亡日期,母亲的名字。照片是黑白的,小禾的笑脸也是黑白的。他看了几秒钟,把照片发给了苏瓷。
配文:“小禾全名禾秀兰,父亲已故,母亲刘翠花,已再婚。电话发你。”
苏瓷秒回了。“收到。你去了王家村?”
“嗯。”
“不叫我?”
“你陪小禾。”
苏瓷发了一个省略号,然后又发了一条。“查到什么了?”
“她妈没回来。奶奶死了。房子空了。小禾的东西还在柜子里。”
苏瓷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什么的东西?”
“衣裳、布娃娃、一张画。”
“什么画?”
林砚把那张画拍下来,发给苏瓷。“三个人。小禾画了一个姐姐。”
苏瓷看了那张照片,很久没有回复。林砚等了五分钟,手机震了一下。
“刘翠花电话你打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为什么不打?”
林砚看着那条消息,没有回复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打。可能是怕。怕电话通了,那头说“我不回去”。怕电话不通,那头换了号码。怕通了,她接了,说“你打错了”。他怕的不是打不通,是打通了之后,听到的那个答案。
林砚上了车,坐在车里,拿着手机,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。
车里的暖气开着,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。他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条线,雾气被刮开一道,露出外面的天空。天阴了,云压得很低,像要下雨。
他拨了那个号码。
响了五声。接了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机器的轰鸣声还在,但人不说话了。林砚能听到她的呼吸,从急促变得紊乱。过了大概半分钟,刘翠花说“等一下”。脚步声,门开关的声音,然后安静了。她到了一个没有机器的角落。
“小禾……她怎么了?”她的声音警惕,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害怕。
林砚没有绕弯子。“小禾的鬼魂在城东出租屋里。就是你以前住过的那个。她每天晚上哭,等你回去。”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但林砚听到了什么东西——不是哭声,是喘气。不是正常的喘气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、喘不上来的喘气。像溺水。像小禾在水塘里最后那几下扑腾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刘翠花的声音突然变大了,“我女儿三年前就死了。死了。你骗我。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
“你是谁?你是不是骗子?你从哪里搞到我家小禾的名字?你是不是——”她的声音碎了。不是断了,是碎了。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了一下,裂纹从中间向四周扩散,但没有碎掉。她在用最后的力气把那块玻璃拼在一起。
“小禾在城东花园4号楼402室。你以前租的房子。她说你把她送回了老家,说去打工,赚了钱就回来接她。她在水塘淹死了,然后找到了那里。她在等你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、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喉咙的声音。不是哭,是哽住。
“我……我没让她在那里等。”刘翠花的声音在发抖,像冬天的叶子,“我让她在老家等。我让她奶奶看着她。她怎么会跑到那里去?她怎么找到那里的?”
“她死了之后去的。她找不到妈妈,就找到了你最后住过的地方。”
沉默。林砚听到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,然后是长久的、压抑的呼吸。
“她……她每天晚上都在那里?”刘翠花的声音变了。不是质疑了,是想确认。她开始信了。不是因为林砚的证据,是因为她自己也梦到过。她梦到小禾站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,穿着粉色的睡衣,喊她“妈妈”。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。她告诉自己那是汗。但她知道不是。
“每天晚上。等你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‘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’。”
刘翠花终于哭出来了。不是小声的啜泣,是那种憋了很久、再也憋不住的、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哭声。她捂着嘴,但声音从指缝里漏了出来,闷闷的,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和音频里小禾的哭声一样。和七岁那年林砚在厨房门口听到的哭声一样。
林砚没有说话。他等着。
等了很久。
“我回不去了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有新的家庭了。我不能回去。我回去,这边怎么办?孩子怎么办?他才两岁。他不能没有妈妈。我已经没有了一个女儿,我不能——”
她停住了。那句话没有说完。但林砚知道她要说什么。她不能说。说出来了,她就真的承认小禾没了。
“小禾想知道你是不是不要她了。”
刘翠花没有回答。她哭了一会儿。
“不是不要她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像怕被谁听到,“是回不去。你跟她说,妈妈不是不要她。妈妈是想回回不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她停了很久。林砚听到她在吸气,一下一下的,像在攒力气。“你帮我拍一张小禾现在的照片。我想看看她。”
“小禾死了。没有现在的照片。”
“以前的也行。我看什么都行。你拍一件她的衣服也行。你拍那个出租屋也行。你拍——”她的声音又碎了,“你拍什么都可以。我就是想看看。三年了。我已经三年没有看到她了。”
林砚低头看着手机上那张户籍照片。小禾在笑。黑白的,像素不高,边缘有些模糊。但她在笑。
“我有一张她以前的照片。户籍档案上的。”
“发给我。求你了。”
林砚挂了电话,添加了刘翠花的微信,把那张照片发给了刘翠花。
照片发送成功的那一瞬间,他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不是消息,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。他看着屏幕上那个“已发送”三个字,忽然觉得那三个字很重。一张照片,几十KB的数据,穿过几百公里的光纤,落在一个母亲的手机上。她会在流水线上打开它,在食堂里打开它,在宿舍的上铺打开它。她会哭。会有人问她“你怎么了”。她会说“没事,眼睛进东西了”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刘翠花发来的消息。不是文字,是一个语音。很短,只有几秒钟。林砚没有点开。他不需要点开。他知道里面是什么。他把手机放下,发动了车。
回城的路上,他经过一个服务区。他停下来,买了一瓶水,站在车旁边喝。夕阳在半空中,红彤彤的,把天边烧成一片橘色。
他看着那个方向,想起自己七岁那年,母亲走的时候也是这种天色。
她说“妈妈去打工,赚了钱就回来接你”。她没有回来。林砚等了十年,等到自己十七岁,不再等了。他不是等到“妈妈不要我了”,他是等到“妈妈回不来了”。不一样的。但疼是一样的。
他想起小禾画的那张画。三个人。妈妈、小禾、还有一个不存在的姐姐。她在画里给自己画了一个伴。因为她一个人太久了。一个人等,一个人哭,一个人害怕。她不想一个人。
他想起刘翠花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已经没有了一个女儿,我不能——”
不能什么?不能没有第二个?还是不能再失去一次?她没有说完。但林砚知道。他看了十年的母亲照片,也从来没有问过那个问题。不问,就不用面对答案。
他把水瓶扔进垃圾桶,上车,继续开。
车里很安静。他没有回自己的家。他把车开到了苏瓷工作室楼下。熄了火,在车里坐了一会儿。他拿起手机,看到苏瓷发来的那条消息——“小禾说‘那我等她。不催她’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一个五岁的孩子,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不催。不闹。就是等。
他下了车,上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