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有了新的孩子。那个孩子会帮她擦眼泪。”小禾的声音说到这里,忽然停了一下。然后,像攒够了力气,她说出了最后几个字,“我不擦了。”
林砚闭上眼睛。他听不得这个。
小禾没有哭出声。但她开始抽噎了,像婴儿打嗝一样,止不住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她捂住嘴,但声音从指缝里漏了出来。闷闷的,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和城东花园4号楼402室音频里的哭声一样。和林砚七岁那年站在厨房门口听到的哭声一样。
苏瓷蹲在那里,没有动。她想伸出手,像摸小禾的头。手指穿过去了。她没有缩回来。她的手停在小禾头顶的位置,像在摸一个看不见的东西。她能感觉到那个位置比别处凉,不是冷,是凉。像秋天傍晚的风。
林砚看着苏瓷的手悬在半空中,看着她的手指微微蜷着,没有收回去。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,站在厨房门口,也伸了手。他没有摸到母亲的头。母亲背对着他,他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。他站在那里,手伸了一半,又缩回去了。他等了十年,等着哪一天能把手伸出去。等了十年,没有等到。
“小禾。”林砚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哑了,像砂纸磨过的。
小禾的抽噎停了一下。
“你妈妈让我带一句话给你。”
小禾没有回答。她在听。
“她说——‘妈妈不是不要你。妈妈是想回回不来’。”
沉默。
“‘妈妈爱你’。”
墙角的哭声终于出来了。不是抽噎,不是啜泣,是那种憋了很久、再也憋不住的、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哭声。小禾没有捂住嘴。她放声哭了。哭得整栋楼都能听到——如果楼下有人的话。但楼下没有人。整栋楼只有他们。
苏瓷没有说“别哭了”。她蹲在那里,嚼着辣条,嚼得很大声,像是在替小禾把哭声盖住。但她的眼睛红了。她使劲嚼,嚼得腮帮子发酸。辣条不辣了。她不知道是辣条的问题,还是自己的问题。
林砚也没有说“别哭了”。他蹲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地上小禾的影子。那个小小的轮廓在抖,抖得很厉害,像风里的树叶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堵着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包没吃完的饼干。他攥着饼干,没有拿出来。他不是要给她吃。鬼吃不了东西。他只是想攥着点什么。
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,看了看小禾的影子,又看了看苏瓷的眼睛,又看了看林砚的脸。她把脸埋进背包里。
“姐,林砚今天话好多。”小九的声音闷闷的。
苏瓷说“嗯”。
“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?”
苏瓷说“没有。他只是等过。”
小九没听懂。但她没有问。她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等了很久,小禾不哭了。
她擦掉眼泪。虽然鬼没有眼泪可擦,但她的影子动了,两只小手在脸上抹了一下,又抹了一下。她抹了很久,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把眼泪都擦干净了。
“苏阿姨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走了。”
苏瓷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去哪?”
小禾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但不用等妈妈了。不用等了,就可以走了。”
苏瓷看着那片空气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想说“你确定吗”,想说“你不再等了吗”,想说“你妈妈她——”但她没有说。因为她知道,小禾等够了。不是等到答案了,是等累了。不想再等了。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你还有什么话要跟妈妈说吗?”
小禾想了想。她想了好一会儿,久到苏瓷把那根辣条吃完了,又拆了一包。
“让她别哭了。哭了对眼睛不好。”
苏瓷把辣条咽了。“好。”
“让弟弟吃草莓冰淇淋。粉色的。上面有巧克力豆。”
“好。”
小禾又想了想。这次想得更久。她的影子在地板上动来动去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那句话。影子一会儿缩成一团,一会儿又伸展开,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,想摊平,又摊不平。
苏瓷没有催她。她看着那片影子,静静等着她。
等了很久。
“还有——”小禾的声音很小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“嗯。”苏瓷的声音也很轻,轻到像怕把什么吓跑。
“我爱她。”
苏瓷的鼻子猛地一酸。不是慢慢酸的,是像被人一拳打在了鼻梁上,酸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她使劲忍住,忍得嘴唇都在抖。
她低下头,看着那片影子。影子的边缘在轻轻地颤,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,想停,停不下来。
“小禾。”苏瓷的声音有点哑,但她没有咳。她舔了一下嘴唇,把那个字说清楚,“小禾,你自己告诉她好不好?”
影子停住了。不颤了。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“可以吗?”小禾的声音在发抖,但抖的不是害怕,是那种想相信又不敢信的、小心翼翼的、像伸出去的手怕被打开的那种抖,“可是……妈妈不想见到我了。她有了新的孩子。她不要我了。”
“她没有不要你。”苏瓷说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钉子钉进木头里,一下,一下,“妈妈不是不想见你。她是没办法回来。太远了。她有了新的家庭。她走不开。不是不想见你。是没办法。”
小禾没有说话。影子又缩成了一团。
苏瓷看着那团小小的、蜷缩的影子,想起了老赵。老赵缩在墙角的时候,也是这么小。等儿子来,等了一辈子,等到了,儿子说“他早就该死了”。老赵没有恨。他只是说“他是我养的”。苏瓷那时候不懂。现在她有点懂了。等一个人,不是因为那个人值得等。是因为等本身,就是爱了。
“但是阿姨有办法。”苏瓷说。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那种“你放心”的表情。她不知道小禾看不看得到,但她还是弯了。
地上的影子慢慢地、慢慢地舒展开了。像一朵被压了很久的花,终于遇到了水。
“真的吗?”小禾的声音变了。不是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、像伸出去的手怕被打开的声音了。是那种——很久很久没有听过、差点以为再也听不到的声音。是一个五岁的孩子,在听到“妈妈”两个字的时候,应该有的声音。
是亮的。
苏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没有擦。她笑着哭的。
林砚站在旁边,一直没动。他看着苏瓷蹲在墙角,对着那片看不见的空气说话。他看不到小禾,但他听得到苏瓷的声音。从“我爱她”那时候开始,苏瓷的声音就不一样了。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,突然松了一下。不是断了,是松了。松了之后,声音里多了什么东西。他说不上来。他不是会说这种东西的人。他只是觉得,自己的手也在抖。他把手插进口袋,攥着那包没送出去的饼干,攥得很紧。饼干碎了。他没有拿出来。
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,看了看苏瓷,又看了看林砚。她看到苏瓷哭了,看到林砚的手在口袋外面鼓起一个攥紧的拳头。她没有说话。她把脸埋进背包里,用尾巴盖住了眼睛。
苏瓷擦了擦眼泪。“真的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