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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最后一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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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妈妈,你别哭了。”小禾说,“你不哭了,我才敢看你的脸。你一哭,脸就花了。我看不清。”

刘翠花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又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。眼泪擦不干,刚擦掉又涌出来,像一口永远舀不干的井。她笑了一下。她努力地、用尽全身力气地,笑了一下。嘴唇在抖,嘴角在抖,整个脸都在抖,但她在笑。

“妈妈没哭。妈妈没哭。”她说。声音在抖。

“你骗人。你眼睛红了。”

“妈妈……妈妈眼睛进东西了。”

“你上次也说眼睛进东西了。上上次也是。你每次都这样说。”

刘翠花愣了一下。她忘了。她忘了小禾记得。她以为五岁的孩子什么都不记得。她以为她骗过去了。但小禾记得。每一句“眼睛进东西了”都记得。

“妈妈,我跟你说件事。”小禾的声音突然变亮了。不是开心,是那种“我决定了”的亮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不等你了。”

刘翠花的手停了一下。她张着嘴,嘴唇在抖。

“你不用回来。我自己走。你好好上班。好好吃饭。不要哭。”

刘翠花没有说话。她的嘴张着,但没有声音。她在用嘴唇重复小禾的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——“你不用回来,我自己走。”她重复了三遍。第一遍嘴唇在抖。第二遍不抖了。第三遍嘴唇不动了。她闭上了眼睛。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挤出来,顺着鼻梁淌下去,分成了两条。

手机那头,小禾在等。她等她睁眼。

刘翠花睁开了。她的眼睛是红的,但不是哭的那种红,是那种“我决定了”的红。和小禾眼睛里的光一样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妈妈不哭了。”

她用袖子擦干了眼泪。这一次擦得很用力,像在擦一面镜子,擦到袖子都湿了,眼睛周围的皮肤都擦红了。但她没有哭。眼泪没有再涌出来。她忍住了。

“妈妈,你还戴着我画的项链吗?”小禾的声音变了。不是平静了,是小心翼翼。她怕妈妈回答“没有”。

刘翠花猛地低下头。她用手在脖子上摸了一下,然后拉开工服的领口。锁骨之间,有一根红绳子。绳子已经褪色了,变成了脏兮兮的粉红色。绳子末端吊着一颗纸折的星星。纸已经软了,边角卷起来了,看不大清形状。但她把它举到镜头前的时候,苏瓷看到了星星中间有一个小小的、用圆珠笔写的字——“禾”。笔画歪歪扭扭的,但字是对的。

那是小禾写的。小禾不会写自己的名字。她只学过写“禾”,是刘翠花教的。在出租屋的茶几上,用铅笔在作业本的背面,一笔一划地教。“一撇,一横,一竖,一撇,一捺。”小禾写了三行,只有第七个勉强看得出是“禾”。刘翠花把它折进了星星里。

苏瓷看到了那个字。她没有说话。她把手机屏幕对着小禾的方向,让那颗星星占满整个屏幕。

小禾看到了。

她看了很久。久到苏瓷忘了嚼辣条。久到林砚忘了自己的眼眶还是红的。久到刘翠花忘了呼吸。

“脏了。”小禾说。不是嫌弃,是心疼。像一个小女孩看到妈妈的围裙脏了,说“脏了”。不是“你怎么弄脏了”,是“脏了,我给你洗”。

“妈妈回去洗。用牙膏洗。你教妈妈的——牙膏挤一点点,用牙刷刷,轻轻刷。”刘翠花的声音在抖,但她说得很清楚。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因为她怕小禾听不清。“妈妈记住了。妈妈没有忘。”

小禾低下头。她看着自己蹲过的地方。那片地板上什么都没有,但她看了很久。

“妈妈,你还记得我们以前住的地方吗?城东花园4号楼402室。客厅里有一张桌子,你在这张桌子上教我写字。你握着我的手,一笔一划地写。”

刘翠花的眼泪又涌上来了。她忍着。她用手背堵住眼睛,把眼泪堵回去。

“记得。”她说,“妈妈记得。”

“妈妈,我在那里等你。我不在那里住了。但我等过。”

刘翠花没有再哭了。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,一圈一圈地转,但没有掉下来。她用眼睛看着小禾,看着那个蹲在墙角的、穿着粉色睡衣的、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。她要把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。不是用符纸,不是用手机,是用她自己。

从脖子往下绕一圈,经过肩膀,经过心脏,从右边腋下穿出来,在背后打了个结。她握着小禾的手,一笔一划地写。作业本是绿色的,铅笔是2B的,写出来的字黑黑的、粗粗的,不太好认。但小禾说那是“禾”。她说是就是。

符纸的金光开始闪了。不是突然灭的,是像灯泡快要烧坏之前那样,一下一下地闪。闪一次,亮一点,暗一点;闪两次,亮半截,暗半截;闪三次,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光了。苏瓷的手指按在符纸上,指节发白,指尖发紫。她的心口疼得像有人在那里打桩,一下一下,锤子砸在肋骨上。她没有松手。

小禾没有看到符纸在闪。她只看到了妈妈。妈妈在看着她,不哭了。妈妈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眼泪的光,是她以前看到过的那种光——妈妈下班回来,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,眼睛里会亮起来的那种光。她以为那种光再也看不到了。现在看到了。

“妈妈,我要走了。”小禾说。

刘翠花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她在等。

“妈妈,我跟你说一件事。”小禾的声音又亮了。比刚才更亮。像她五岁那年,在出租屋里,第一次写出一个完整的“禾”字时,转过头看妈妈的那种亮。

“妈妈,你听好了。”

刘翠花把手机贴到耳朵上。不,她贴着的是自己的心口。她把手机捂在心脏的位置,隔着工服,隔着那根红绳子和那颗纸星星。

“我爱妈妈。”

符纸的金光猛地亮了一下。不是闪,是亮。像有人把快灭的灯又拧了一下灯芯,火苗猛地蹿上来,把最后那点油烧了个干净。那一瞬间,小禾的脸在屏幕里清清楚楚。不是影子,不是半透明的轮廓,是像活人一样清晰的、有血有肉的、会笑会哭的。她的酒窝,她的两颗缺了门牙的牙,她眼角那颗小小的痣。每一处都清清楚楚。

刘翠花看到了。她把这一刻吞下去了。吞进眼睛,吞进耳朵,吞进心脏。她一辈子不会忘。

“妈妈,再见。”小禾说。她笑了。酒窝深深的。

金火光灭了。屏幕里的小禾像被人按了暂停键,画面定格了一瞬,然后像碎掉的镜子一样,从中间裂开,四分五裂。碎片散下去,露出后面的白墙。

什么都没有了。

苏瓷的手指从符纸上滑下来。符纸没有烧成灰,它只是黑了。像被火烧过的纸,但没有碎,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。苏瓷把它翻过来,背面的符文已经完全看不清了。朱砂从红色变成了黑色,像干涸的血。她把它折好,塞进口袋。不是扔了,是收起来。画了七遍,心口血画的,舍不得扔。

刘翠花没有挂。她看着屏幕里那面空墙,嘴唇在动。没有声音,但苏瓷读出了她说的最后那句话:“妈妈也爱你。”

林砚看着手机屏幕,通话还在继续,秒数还在跳。刘翠花的脸已经不在屏幕里了,她在镜头外面,但她的声音还能听到。不是哭声,是喘气。像刚跑完一场没有终点的长跑,停下来之后,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空气。

林砚拿着手机,听着那个哭声,等了很久。等到哭声变成了抽噎,抽噎变成了喘息,喘息变成了沉默。

“谢谢。”刘翠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。苏瓷不知道这声谢谢是对谁说的。可能是对苏瓷,谢谢她让小禾见到妈妈。可能是对林砚,谢谢他打了那个电话。可能是对小禾,谢谢她来过。可能谁都不是,只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
她挂了。

出租屋里安静了。窗帘拉着,夕阳已经落下去了,只剩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照在地板上,像一道快要熄灭的火。

苏瓷蹲在地上,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板。小禾蹲过的地方有一小片水渍。不是水,是泪。鬼没有眼泪,但显形的时候会有。因为她在燃烧自己的能量。每一滴眼泪,都是她存在的时间。她把这最后的时间,留给了妈妈。

苏瓷伸出手,摸了摸那片水渍。湿的。她把手指放到嘴边,舔了一下。咸的。和人的眼泪一样咸。她笑了一下。不知道是哭还是笑,反正脸是湿的。

她站起来。腿麻了,站起来的动作很慢,扶着墙才站稳。她把那根没吃完的辣条塞进嘴里,嚼了。凉了,不脆了,软塌塌的,像在嚼一块橡胶。但辣。还是很辣。她把辣条咽了。

林砚还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已经黑了。他的眼睛是红的。苏瓷看到了,没有说。

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,递给他一根。

林砚接过,咬了一口。他嚼了,咽了,眼眶红了。“辣条辣的。”他说。

苏瓷没有拆穿他。

她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客厅。窗帘拉着,地板上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影子,没有水渍,没有金色的烟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道夕阳的光,照在小禾蹲过的地方,光里有灰尘在飘,一粒一粒的,像小小的星星。

“小禾,再见。”她说。

没有人回答。她关上门,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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