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小曼低下头,看着那行字消失的方向。她的身体开始变淡,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变成透明。她没有挣扎,没有试图抓住什么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手里还攥着那根咬了一口的辣条。
“苏大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辣条真好吃。”
苏瓷的鼻子一酸。她忍住没哭。“嗯。”
“我要是早点吃就好了。”
“现在也不晚。”
周小曼笑了一下。这次是真正的笑。酒窝出来了。浅浅的。和五岁那年吃蛋糕的时候一样浅,但确实出来了。她的身体彻底淡了,像清晨的雾气,风一吹就散了。只剩那根辣条还攥在她消失的手里,悬在半空中,慢慢落下来。掉在镜面上,叮的一声。红油溅了一滴,在镜面上慢慢洇开,像一个红色的句号。
苏瓷睁开眼睛。
她浑身是汗,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,手指上全是朱砂。嘴唇发白,心口闷得像被人攥着心脏往外拉。她坐在地上,靠着茶几腿,膝盖蜷着。
小九蹲在她旁边,两只前爪按着她的肩膀,爪子冰凉冰凉的。苏瓷看着小九,小九也看着她。小九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姐,你进去了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四十分钟。”
苏瓷舔了舔嘴唇。“四十分钟,还好。”
“你的脸白得像纸。”
“那是辣条吃少了。”
小九没有接话。她盯着苏瓷的脸看了几秒钟,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。爪子还按在苏瓷的肩膀上,没有拿开。她的呼吸很急,像刚跑完八百米,但不是跑累的,是怕的。怕苏瓷醒不过来。怕自己一个人在这间工作室里,旁边是一台裂了的秤,和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。她不敢想。但她想了。
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——没有了。她把空包装袋揉成团,攥在手心里。然后转过头,看着那台体脂秤。
它躺在地上,阵法中央。显示屏裂了,像镜子一样的裂纹。不是摔碎的,是从里面裂开的,裂纹从显示屏中心向外辐射,像一道闪电被凝固在了玻璃里。
小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秤躺在那里,裂纹很深,最深处透出一丝光。不是白光,是一种灰蒙蒙的、浑浊的光。光从裂缝里渗出来,像雾气一样弥漫开来。小九闻到一股味道——不是辣条,不是泡面,是一种她从来没有闻过的、让人不舒服的味道。像医院里的消毒水,又像很久没人住的空房子里的霉味。
她的胃开始翻涌。不是恶心,是那种——“我是不是哪里不对”的感觉。
小九低头看着自己。她是一只狐狸,赤狐,毛色发亮,尾巴蓬松。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对。但现在,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肚子太大了。不是“圆”,是“大”。大到不正常。大到应该遮起来。她用尾巴盖住肚子,又觉得不对——尾巴也大,蓬得像个毛球,应该收一收。她把尾巴夹紧了,又觉得不对——腿也粗,爪子也大,脸也圆。哪里都不对。没有一处是对的。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。可能是吃辣条吃的。可能是睡太多动的太少。可能——她本来就是这样的,只是以前没发现。
小九的呼吸变得急促了。她想叫苏瓷,但苏瓷刚从灵识空间里出来,脸色还没恢复,嘴唇还是白的。她想叫,但叫不出口。她怕苏瓷担心。她想跑,但腿软了,站不起来。她蹲在那里,浑身发抖,眼泪在眼眶里转。她不是难过,她是害怕——害怕自己“不够好”。不是不够瘦,是不够好。瘦只是“好”的一部分。不够瘦,就是不够好。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个逻辑。可能是看电视剧的时候,可能是刷手机的时候,可能是听别人说话的时候。她学会了。她不想学,但她学会了。
“小九!”
苏瓷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头。她看着小九——小九在抖,尾巴夹着,爪子按着肚子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苏瓷没有问“你怎么了”。她立刻知道了。那台秤的怨气还没散完,最后一点余波渗了出来,阵法裂了,封印还有缝隙。小九被影响了。
苏瓷伸出手,把小九从地上捞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小九没有挣扎,脸直接埋进苏瓷的卫衣里。苏瓷的手放在小九的背上,没有摸,就是放着。她能感觉到小九的心脏在跳——很快,像一只受惊的小鸟。苏瓷没有说话,就那样抱着她。
过了很久,小九的呼吸平稳了。她从苏瓷的卫衣里探出头,眼睛还是红的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刚才觉得自己好胖。哪里都胖。”
苏瓷看着她。“现在呢?”
小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。圆圆的,毛茸茸的,爪子按上去软软的。她想了想。“好像也没有那么胖。”
苏瓷说“你本来就不胖”。小九说“可是我觉得——”苏瓷打断她。“你觉得是因为那台秤在影响你。不是你真的胖。”小九沉默了一下。“那台上的那个女孩呢?她也是被影响的吗?”苏瓷想了想。“她不是被秤影响的。她是被‘瘦才是美’影响的。秤只是一个工具。工具不会说话,是人替它说了。说了三年‘你不配吃饭’‘你不配活着’‘你不配’。她就信了。”
小九低下头。她把爪子放在苏瓷的手背上。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觉得健康比瘦重要多了。”
苏瓷看着她。“你确定?”
“嗯。我是狐狸。狐狸要跑得快才能抓到兔子。太瘦了跑不动。”小九顿了顿,“而且太瘦了冬天会冷。我的毛不够厚。”
苏瓷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前几天还在说自己长胖了。”
小九把脸别过去。“那是前几天。今天是今天。”
苏瓷没有再问。她从口袋里掏出辣条,拆开,递了一根给小九。小九接过,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,咽了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辣条还是很好吃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觉得我以后还是会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不会吃到肚子疼了。”
苏瓷摸了摸小九的头。“好。”
小九把脸埋进苏瓷的手心里。苏瓷的手是凉的——刚打完架,灵力耗尽了。但凉也是苏瓷的手。她不想松开。
门口传来敲门声。
“门没锁。”苏瓷说。
林砚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塑料袋是白色的,透明,能看到里面是一个文件袋。他先看了一眼苏瓷——坐在地上,浑身是汗,脸白得像纸。又看了一眼小九——蜷在苏瓷膝盖上,眼睛红红的。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台裂了的体脂秤——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辐射,像一道被凝固的闪电。他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路过。顺便来看看这台秤。”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,“城隍庙那边更新了检测数据。怨气浓度已经降到E级了,无害。但残留的余波可能会影响近距离接触的人,尤其是……”他看了小九一眼,“容易被暗示的体质。”
小九从苏瓷膝盖上探出头。“你说谁容易被暗示?”
林砚没有回答。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,递给苏瓷。“瑶瑶的复查报告。她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。”
苏瓷接过报告,看了一眼,折好放在茶几上。小九从她膝盖上跳下来,走到文件袋旁边,用鼻子拱了拱。“还有别的吗?”
林砚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。“这是周小曼的死亡报告。城隍庙那边补录的。死因:神经性厌食症导致的多器官衰竭。备注栏写了一句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‘生前未接受任何心理干预’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苏瓷把那根辣条从嘴里拿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
“林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专门跑一趟,就是为了送这几张纸?”
林砚沉默了两秒钟。“顺便看看你们死没死。”
小九的尾巴翘起来了。“我们活着。”
林砚说“那就好”。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裂了的体脂秤。“这台秤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苏瓷说“留着。上面压一包辣条。当镇纸。”
林砚看着那包压在秤面上的辣条——红色的包装袋,白色的秤面,裂纹从包装袋下面露出来,像一道闪电。“辣条当镇纸?”苏瓷说“不行吗”。林砚说“行。就是没见过”。苏瓷说“现在见过了”。林砚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,拉开门,走了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又灭了。
小九蹲在苏瓷膝盖上,盯着门口看了几秒钟。“姐,他是不是专门来看我们的?”
苏瓷拿起那根放在茶几上的辣条,咬了一口。“他是来看秤的。”
“他看秤为什么带瑶瑶的复查报告?”
“顺便。”
“他为什么总顺便?”
苏瓷嚼着辣条。“因为他不好意思说特意。”
小九把脸埋进苏瓷的卫衣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“你们人类真奇怪”。
苏瓷没有反驳。她嚼完那根辣条,把包装袋揉成团,扔进垃圾桶。然后站起来,把那台裂了的体脂秤从地上拿起来,装在纸箱里,用符纸封好。她把纸箱放在墙角,又在箱盖上放了一包辣条。红色的包装袋在白色的箱盖上显得很刺眼。
“小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健康比瘦重要。你是认真的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不会再因为肚子圆焦虑了?”
小九想了想。“可能会。但我会告诉自己——我是狐狸。狐狸的肚子圆是因为要装食物过冬。不是胖。”
苏瓷说“你又不冬眠”。
小九说“我知道。但我可以假装”。
苏瓷笑了一下。小九把脸埋进苏瓷的卫衣里。苏瓷摸了摸她的尾巴。她想起周小曼最后那几年。她不再吃火锅了,不再笑了,不再出门了。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每天站上秤,看那个数字是不是又小了。数字越来越小,她越来越大。不是身体,是那个洞——那个“不够瘦”的洞。她越瘦,洞越大。大到她掉进去了。再也没有出来。
苏瓷闭上眼睛,把小九抱紧了一点。
窗外天黑了,路灯亮了,黄黄的。她抱着小九,坐在沙发上,听着小九的呼噜声。茶几上那台坏了的体脂秤安静地躺着,压在它上面的那包辣条在灯光下反着光,红色的,像一截还没有熄灭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