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在这里找到了什么?”
苏瓷看着他。“找到了你没有理由的理由。”
顾衍愣了一下。“没有理由也是理由?”
苏瓷说“嗯。因为你还活着。活着就是理由。”
顾衍看着她。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,这次更接近笑了。但他没有笑。他的身体开始变淡,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变成透明。不是消失,是醒。苏瓷知道他要醒了。她的意识也开始从虚空中抽离。在完全抽离之前,她听到他说了一句话。
苏瓷睁开眼睛。
她浑身是汗,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,手指上全是朱砂。嘴唇发白,心口闷得像被人攥着心脏往外拉。她坐在地上,靠着沙发腿,膝盖蜷着。小九蹲在她旁边,两只前爪按着她的肩膀,爪子冰凉冰凉的。
“姐,你进去了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快一个小时。”
苏瓷舔了舔嘴唇。“这么久?”
“你的脸白得像纸。”
“那是辣条吃少了。”
小九没有接话。她盯着苏瓷的脸看了几秒钟,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。爪子还按在苏瓷的肩膀上,没有拿开。
苏瓷转过头,看着躺在沙发上的顾衍。他的眼睛还闭着,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的呼吸很平稳,胸口的起伏很慢。苏瓷伸手把神游符从他额头上揭下来。符纸已经黑了,朱砂从红色变成了黑色,像干涸的血。苏瓷把符纸折好,塞进口袋。不是扔了,是收起来。画了七遍,心血画的,舍不得扔。
顾衍没有醒。
苏瓷看了他一会儿,从口袋里掏出辣条——顾衍给的那包,还剩两根。她咬了一口,辣的。辣到她眼眶红了。但不是哭。她嚼完了,把包装袋揉成团,塞进口袋。
“姐,你在他意识里看到了什么?”
苏瓷想了想。她想起那片白色的虚空,无穷无尽,连灵力都无法穿透。她想起用探灵符时,烟不飘、不散、不存在。她想起在地面上画线,线被“什么都”吸收。她想起那个空间没有边界,没有方向,没有时间。它不是空虚,空虚至少还有“空”这个概念。它比空虚更彻底。它是否定。否定空间,否定时间,否定存在本身。顾衍蹲在那里,不是因为他选择了蹲在那里,是因为那里没有“站起来”的理由。
“看到了一片白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说没有。”
小九把脸凑近了一点。“没有什么?”
“活着的理由。”
小九想了一会儿。她的尾巴从苏瓷的手背上扫过,一下,两下。“那怎么办?”
苏瓷把最后一口辣条咽了。“先活着。等理由来。不来再说。”
小九把下巴搁在苏瓷的肩膀上,两只爪子搭着背包边缘,想了想。“那要是永远不来呢?”
苏瓷看着她。“那就等一辈子。活着才能等。死了就等不了了。”
自杀妖在顾衍的意识空间里没有现身,因为顾衍的意识已经被吃空了。它不需要现身。它就在那片空白里。不是藏在某个角落,是化成了那片空白本身。苏瓷在意识空间里对付不了它,因为那里没有东西可以对付。符咒无效,灵力无效,语言无效。你没有办法去战胜一个“什么都没有”。你只能不去怕它。不怕了,它就不在了。
她转过身,看着躺在沙发上的顾衍。他还睡着,呼吸平稳。他的眉头没有皱,嘴唇没有抿。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,不是苍白,是那种没有血色的、像从来没有被晒过的白。苏瓷走过去,把毯子盖在他身上。
小九从沙发上跳下来,蹲在苏瓷脚边。“姐,他什么时候醒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叫他?”
“让他睡。他昨晚可能没睡。”
小九歪着头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苏瓷看着顾衍的脸。他的眼袋不重,黑眼圈不深,但他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皱着——不是那种在烦恼的皱,是那种“不知道自己在皱”的皱。像一个人在深水里,不挣扎,就是往下沉。
“因为他睡着了的样子,比醒着的时候更像活着。”
小九把脸埋进苏瓷的卫衣里。苏瓷摸了摸她的头。
顾衍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从沙发上坐起来,姿势和入睡时一模一样,歪着,肩膀垮着。苏瓷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正在拆一包新辣条。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,凉了,面上结了白膜。他看了一眼那碗泡面,没有问是不是给他的。他直接端起来吃了。面是坨的,但没有皱眉,一碗全吃了。
吃完放下碗,看着苏瓷。他的眼睛还是半睁着,但睫毛在颤——不是怕,是那种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、眼睛还不习惯光线的颤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苏瓷把辣条咽了。“看到你蹲在那里。”
顾衍沉默了一下。他把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他把手翻过来,看着掌心。掌纹很乱。
“我什么都不记得。”他说。
“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你给我的辣条是甜的。别的都不记得。”
苏瓷看着他。“那你记得甜的不辣。”
顾衍把手放下。“嗯。”
“舌头记得。身体记得。”
顾衍没有再说话。他拿起茶几上那包甜辣味的辣条——自己买的那包——拆开,咬了一口。嚼了很久,咽了。他皱了一下眉。不是因为难吃,是因为他知道应该皱。
“明天还要进吗?”
苏瓷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“进。”
“进到什么时候?”
“进到你不用进了为止。”
顾衍把辣条吃完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外面下雨了,雨不大,细细的。他没有回头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进雨里。车发动了,尾灯在雨夜里红红的,像两个慢慢远去的逗号。
苏瓷坐在沙发上,没有起来。小九从她膝盖上探出头。“姐,他明天还会来吗?”
苏瓷拿起茶几上那包甜辣味的辣条——顾衍吃剩的,还剩下大半包,抽出一根,咬了一口。甜的。她皱了皱眉,咽了。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问‘还要进吗’。不是‘不进了’。”
她关了灯。窗外的路灯亮着,黄黄的,照在地板上。小九蜷在她肚子上,尾巴盖住了脸。苏瓷闭上眼睛,听着小九的呼噜声。她想起顾衍说的“好”,只有一个字,但她听出了那个字里的东西。不是答应了,不是妥协了,是“我知道了”。知道了这里什么都没有。知道了你还在这里。知道了你在找我。
她翻了个身。小九从她肚子上滑下去,滚到沙发另一头,滚回来,又蜷在她腰上。她没有动。窗外的雨声慢慢小了,像有人在远处弹一首很慢的曲子。曲子弹完了,雨停了。她睡着了。没有做梦。
苏瓷站起来,走过去,把门关上。她回到沙发上,小九蜷在她膝盖上。茶几上还有两包辣条,一包是顾衍今天买的,甜辣味的;一包是昨天那个牌子,还剩两根。苏瓷把昨天那包拿起来,咬了一口。辣的。她把辣条咽了,把剩下的半根塞进小九嘴里。小九嚼了,咽了。
“姐,那个东西还会回来吗?”
苏瓷想了想。“会。只要他心里的洞还在,它就会回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苏瓷把辣条包装袋揉成团,扔进垃圾桶。“把洞堵上。”
“怎么堵?”
苏瓷没有回答。她把小九从膝盖上抱起来,放在沙发上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楼下那辆灰色的保时捷已经不在了。顾衍走了。苏瓷盯着那辆车停过的地方——地面上有一小滩水渍,是昨天的雨留下的,已经干了大半。她看了几秒钟,转过身。
“小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还要进他的意识。”
小九的耳朵竖起来了。“还要进?”
“嗯。那片白不是他的意识。是那个东西吃剩下的。他的意识被吃掉了。吃成了空白。我们要找到被吃掉之前的东西。”
小九把尾巴夹起来。“那怎么找?”
苏瓷从口袋里掏出神游符的灰烬——不是之前那张,是另一张,她画了两张,这是第二张。她把灰烬倒在手心里,灰烬是黑色的,很细,像磨碎的炭。她用拇指在灰烬上画了一条线,线断了,又画了一条。
“让他想起来。”
小九说“想起什么”。苏瓷说“想起他为什么还活着”。小九看着苏瓷手心里的灰烬,灰烬被她的拇指碾碎了,变成了更细的粉末,从指缝漏下去,落在地板上,像一小片黑色的雪。
苏瓷低头看着那片黑色的雪,蹲下来,用纸巾擦干净。她站起来,把纸巾扔进垃圾桶。
“小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顾衍为什么要来找我们?”
小九想了想。“因为他无聊?”
苏瓷说“不是。因为他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无聊。”小九沉默了一下。“那他现在知道了吗?”苏瓷说“知道了。他不知道。他不知道就是知道了。”小九的眼睛开始转圈。“你又在绕他。”苏瓷说“没有。我在绕自己。”小九把脸埋进尾巴里。
苏瓷关了灯。窗外的路灯亮着,黄黄的,照在地板上。她躺在沙发上,小九蜷在她肚子上。她闭上眼睛。她想起那片白色虚空,想起顾衍蹲在那里,双手抱着膝盖。她想起他说“这里什么都没有”。语气不是难过,不是绝望,是陈述。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她想起他说“没有”,没有活着的理由。但他说“没有”的时候,他还在那里。他蹲在那里,没有走。他不想走。他不想去任何地方。但他也没有消失。
苏瓷翻了个身。小九从她肚子上滑下去,滚到沙发另一头,滚回来,又蜷在她腰上。苏瓷没有动。她闭上眼睛,听着小九的呼噜声。她睡着了。这次没有做梦。但她在梦里听到了一个声音。很轻——“你可以不用这么累。”她睁开眼,梦醒了。窗外天还没亮。小九的呼噜声还在。苏瓷看着天花板,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黄色的圆。圆圆的,像小九的肚子。她看了一会儿,又闭上了眼睛。这次没有做梦。她知道那个声音会再来。但她不怕了。因为她知道那个声音说的不是“去死”,是“不用这么累”。不用这么累,也可以继续活着。她不知道这是谁告诉她的。可能是城隍爷,可能是林砚,可能是小九,可能是顾衍,可能是她自己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毯子里。小九从她腰上滑下去,滚到沙发缝里,发出一声闷闷的抗议。苏瓷没有道歉。
天亮了。她起床,煮泡面。加蛋,加两个。小九从沙发上跳下来,蹲在厨房门口,看着苏瓷把面倒进碗里。苏瓷端到茶几上,吃了一口,放下筷子,拿出手机,给顾衍发了条消息。
“今天再来。继续进你的脑子。”
顾衍秒回了。“昨天没进完?”
苏瓷想了想。“进完了。但里面什么都没有。要再进一次。找被吃掉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活着的理由。”
顾衍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说了没有。”
苏瓷看着那三个字,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最后发了一条:“没有也得找。”
顾衍说“好”。
苏瓷把手机翻了个面,扣在茶几上。她端起碗,把泡面吃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