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衍沉默了一下。“那我听到了。”

苏瓷看着他。“你在心里听到的？”

顾衍说“嗯”。

苏瓷说“你心里有人在听？”

顾衍说“有。那个人不想死。”

苏瓷没有再问。她把辣条塞进嘴里，嚼了。顾衍也拿了一根——茶几上那包甜辣味的，咬了一口。“甜辣味的。”苏瓷说“你不吃甜辣”。顾衍说“今天吃”。苏瓷看着他嚼着甜辣味的辣条，嘴角沾着红油。她没有说“你不是不吃甜辣吗”。她想，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了，还怕什么甜辣。

苏瓷把辣条吃完了，站在镜子前，看着镜面上的裂纹。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，像一道被闪电劈过的痕迹。她的脸在裂纹中间，被切成了两半。她没有躲开。

“顾衍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想死的时候，来找我。”

“找你干嘛？”

“我带你吃辣条。吃了你就知道，活着还有味道。”

顾衍看着她。“如果辣条也吃腻了呢？”

苏瓷想了想。她把目光从镜面上移开，落在顾衍的脸上。他的眼睛还是半睁着，但她看到那层雾散了。不是全散，是散了一个小角，像窗帘被风吹开了一条缝。光从缝里漏进来，照在脸上。很小，但够亮。

“那就找新的。总有没吃过的。”

顾衍没有说话。他也站到镜子前，和苏瓷并排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——开胶了，透明胶带缠着。他又看了看苏瓷的人字拖——透明胶带也缠着。他把自己的肩膀正了正。正了。又歪了。他没有再正。

“你说的那些‘意义’，我一点都不在乎。”

苏瓷看着镜子里的他。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但这些小事……还挺有意思的。”

苏瓷嘴角弯了一下，没有笑出声。她把最后一根辣条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掰成两半，一半递给顾衍。顾衍接过，塞进嘴里，嚼了。甜的。他没有皱眉。

“顾衍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？”

“因为什么都能得到？”

苏瓷看着他。“嗯。你什么都有，所以你什么都不想要。不是不想要，是得到了也没感觉。没感觉就不想要。不想要就更没感觉。循环。”

顾衍想了想。“那怎么办？”

苏瓷把手里的辣条包装袋揉成团，扔进垃圾桶。她转过身，看着他，很认真。

“把钱给我。”

顾衍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
“把钱给我。你把钱都给我，你就没钱了。没钱了，你就得想办法赚钱。想办法赚钱就没时间想活着的意义了。”

顾衍看着她，看了好几秒钟。“你在开玩笑？”

苏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“没有。我认真的。”

顾衍想了想。他想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，看了大概五秒钟。然后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苏瓷脸上。

“你要多少？”

苏瓷愣了一下。这次轮到她愣了。她从口袋里掏出辣条——已经没了。她把空包装袋攥在手心里。

“你不是认真的吧？”

“你是认真的。我就是认真的。”

苏瓷看着他。他的眼睛还是半睁着，但他的瞳孔没有涣散。他在看她，在等她回答。

苏瓷把空包装袋揉成团，塞进口袋。“我开玩笑的。”

“你不是。”

“我是。”

“你不是。”顾衍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，落在镜面上。镜子里两个人并排站着。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。‘找新的，总有没吃过的。’那句话不是开玩笑。”

苏瓷没有说话。

顾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解锁，打开支付软件。“说个数。”

苏瓷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了。动作不快，但很稳。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，屏幕朝下。

“顾衍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活着不需要理由。活着就是理由。你来找我，不是因为无聊。是因为你不想死。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更想活。它把你带到我这里来了。”

顾衍看着她，没有反驳。

苏瓷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外面的阳光照进来，照在走廊的地板上，亮得刺眼。

“走了。”

“去哪？”

“回工作室。明天你再来。”

顾衍走到门口，站在她旁边。他看着外面的阳光，眯了一下眼睛。

“明天还进吗？”

“进。进到你不用进了为止。”

顾衍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，塞进口袋。“好。”

苏瓷下楼，顾衍跟在后面。人字拖和酒店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地响，两种声音叠在一起，像两个不太准的节拍器在各自打拍子。苏瓷没有回头。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——很慢，但没有停。

她走出别墅，站在门口。海棠树的绳子在风里晃了一下，又不动了。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走了。没有回头。她知道他在后面。因为她的脚步声和他的脚步声叠在一起。一个穷，一个富。穷的啪嗒，富的啪嗒。啪嗒啪嗒，啪嗒啪嗒。像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