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擦完左边擦右边,擦完右边擦左边。他什么时候能擦完?”
苏瓷把辣条包装袋揉成团,塞进口袋。“擦不完。但他在擦。”
林砚来的时候,看到顾衍蹲在车旁边擦轮毂。他把车停在路边,下了车,走到苏瓷旁边,站定。顾衍已经把右边擦完了,左边也擦完了,车顶够不着他就不擦了,车底也没有擦。他蹲在左前轮旁边,用一根棉签在清理轮毂螺丝缝隙里的灰。那根棉签是从哪里来的,没人知道。可能是他从家里带的,可能是从垃圾桶里捡的,可能是他从口袋摸出来的。它就出现在他的手指间,白色的棉花头已经被灰染黑了。他换了一头,继续掏。
林砚看着那个动作,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这人是谁?”
苏瓷没看他。“顾衍。”
“干嘛的?”
“擦车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让他擦你的车?”
“不是我的车。是他的。”
林砚又沉默了几秒钟。“他为什么擦自己的车?”
“因为他想擦。”
林砚看着顾衍用棉签掏轮毂螺丝,掏完一颗换一颗,一共五颗螺丝,他掏了五根棉签。后备箱里可能有一整盒。“他擦之前问过车吗?”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苏瓷看了他一眼。“车不会说话。”
“车不会拒绝。”
苏瓷看着他。她的眉毛抬了一下,不是惊讶,是一种“你终于说出来了”的表情。“你是在吃醋还是在抬杠?”林砚想了想。“都有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快过期的饼干,递了一根给苏瓷。苏瓷没接。他咬了一口,嚼了,咽了。顾衍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那位绩效总被扣的公务员?”顾衍问。他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棉签,头发上沾了灰,脸上蹭了一道黑色的印子。
林砚说“我是林砚”。
林砚站在那儿,嘴里还嚼着那块干饼干,腮帮子一动一动的。顾衍蹲在地上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手里的棉签没停。
“你是那位绩效总被扣的公务员?”
林砚把饼干咽了。“我是林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衍把棉签从螺丝缝里抽出来,棉花头已经黑了,他看了一眼,没换,又塞了回去。“苏瓷跟我说过。她说你喜欢喝快过期的速溶咖啡,还有你的——”他的目光从轮毂移到林砚的毛衣上,停了一下。“你的毛衣起球。”
林砚低下头。领口起了一圈毛球,白的、灰的、黑的,混在一起,像一件穿了很久的旧衣服。袖口也是,下摆也是。他伸手揪了一个毛球下来,看了看——灰白色的,很小,像一个缩了水的棉花糖。他没有吹,把它塞进了口袋里。口袋鼓了一下,又瘪了。
“嗯。起球了。”
顾衍把棉签在抹布上蹭了蹭,又塞回螺丝缝里。“你为什么不买不起球的?”
“买过。也会起。”
“买贵的。”
“贵的也会起。”
顾衍想了想,把棉签抽出来,举到眼前看了看。棉花头又黑了。他换了一头,塞进去。“那我送你一件。不会起的。”
林砚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五指伸开,又攥回去了。“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新毛衣也会起球。起球了就不是你送的那件了。是你自己穿旧的。”
顾衍的手停了一下。棉签塞到一半,卡在螺丝缝和轮毂之间,不进不退。他抬起头,看着林砚。林砚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。顾衍先低下了头,把棉签又往里推了半寸。
“你说话好像苏瓷。”
林砚把嘴里那口干饼干咽了。“辣条吃多了。”
苏瓷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什么时候吃辣条了?”林砚说“现在”。他把咬了一口的饼干举起来——饼干是原味的,没有辣味。苏瓷看着那块饼干,沉默了两秒钟。
“那是饼干。”
“我知道。没有辣条,饼干也行。”
顾衍看着他们两个,忽然笑了。不是礼貌的笑,不是敷衍的笑,是觉得好笑的笑。他的嘴角往上弯,弯到一半停了一下,又往上弯了一点点。他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棉签,头发上沾着灰,脸上蹭着黑印子,嘴角弯着。
苏瓷说“你笑什么”。
他说“笑你们穷”。
苏瓷说“穷有什么好笑的”。
他想了想,把棉签从轮毂螺丝里抽出来,棉花头彻底黑了,他把它扔进路边的垃圾桶。“穷但是不想死。有意思。”苏瓷看着他。“你想死了?”顾衍摇了摇头,把抹布叠好放进后备箱,关上。“不想。死了就看不到你们穷了。”苏瓷把辣条塞进嘴里,嚼了。
小九用尾巴拍了拍苏瓷的肩膀。“姐,他是在夸我们还是在骂我们?”苏瓷说“不知道”。小九说“那我当夸”。苏瓷说“嗯”。顾衍继续擦轮毂。林砚站在苏瓷旁边,看着顾衍擦。
顾衍把四个轮毂都擦完了。他把抹布放进后备箱,关上,走到苏瓷面前。白色T恤上蹭了好几道黑色的印子,脸上也有一道,头发更乱了,刘海几乎遮住了半边眼睛。但他的眼睛是全睁着的,瞳孔里有光。不是路灯的光,不是阳光,是那种“我不想闭眼了”的光。苏瓷把那根辣条吃完了。
“苏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还来。”
“来干嘛?”
“擦车。”
“擦完呢?”
顾衍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擦完再想。”
苏瓷看着他,把辣条包装袋揉成团,塞进口袋。她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根辣条,递给他。顾衍接过,咬了一口。辣的。他咽了。“明天别迟到。”苏瓷说。顾衍说“好”。他上车,发动,倒车。这一次他没有撞到垃圾桶。他看了一眼后视镜,慢慢倒出去,车头摆正,开走了。尾灯在阳光下不亮,但苏瓷知道它们是红的。
林砚看着车开远。
“苏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真的是你徒弟?”
“编外的。”
“编外的干嘛?”
苏瓷想了想。“擦车。买辣条。转账。”
林砚沉默了一下。“他转了多少?”
“两万。”
林砚又沉默了一下。“他下次来的时候告诉我。我也在。”苏瓷看着他。“你来干嘛?”林砚说“看看他擦车”。苏瓷说“你想看他擦车还是想看他转账”。林砚想了想。“都有。”苏瓷把辣条塞进嘴里,嚼了。
“你不进来?”
“不进了。还有报告要写。”
“那你还来?”
林砚想了想。“路过。”苏瓷看着他。他站在门口,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。他的表情看不清,但他的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——像是在摸什么东西,但什么也没摸到。
“明天来。别迟到。”她说。林砚说“好”。他走了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又灭了。
苏瓷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把辣条咽了。小九从沙发上探出头,尾巴晃了一下。“姐,林砚是不是喜欢看顾衍擦车?”苏瓷把辣条包装袋揉成团,扔进垃圾桶。“他不是喜欢看擦车。他是喜欢看转账。”小九想了想,把脸埋进尾巴里。“你们人类真复杂。”苏瓷没有反驳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那条到账短信。两万。她看了几秒钟,把手机翻了个面,扣在茶几上。
“小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顾衍明天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还没擦完。车顶没擦,车底没擦,轮毂的螺丝缝里还有灰。”
苏瓷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把灯关了,躺在沙发上。小九蜷在她肚子上。窗外的路灯亮了,黄黄的,照在地板上。苏瓷闭上眼睛。她梦到了顾衍。顾衍在擦车,擦得很认真,车身亮得像镜子。他擦着擦着,忽然停下来,看着镜面里的自己。苏瓷走过去,“怎么了”。顾衍说“镜子里的人好像在笑”。苏瓷看着镜子里的顾衍——没有笑。但嘴角的弧度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不是往下撇的,是平的。平的就是直的。直的就是没有往下。没有往下就是往上。
苏瓷说“是你笑了”。顾衍摸了摸自己的嘴角。“是吗。”苏瓷没有回答。他继续擦车。苏瓷站在旁边,看着他擦。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——不是她的,是顾衍的。他也穿了人字拖。苏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——透明胶带又松了。她蹲下来,重新缠。顾衍看到了,把抹布放下,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胶带——新的,不是透明胶带,是绝缘胶带,黑色的。“用这个。结实。”苏瓷接过,缠了两圈。比透明胶带牢。她站起来,踩了两脚。没有松。“谢了。”顾衍说“不谢”,拿起抹布,继续擦。苏瓷站在旁边嚼辣条。护城河的水是绿的,阳光照在上面,亮晶晶的。老张从水里探出头,看他们一眼,又沉下去了。苏瓷没有看到他。她在看顾衍擦车。车是灰色的,左边亮得像镜子,右边也亮得像镜子。他擦了左边,擦了右边,擦了车顶,擦了车头,擦了车尾。但他还在擦。不是没擦干净,是他不想停。苏瓷没有催他。她蹲在路边,吃完了一整包辣条。
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,看着那辆车。“姐,他擦完左边擦右边,擦完右边擦左边。他什么时候能擦完?”苏瓷把辣条咽了。“擦不完。但他在擦。”
苏瓷睁开眼睛。梦醒了。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小九的呼噜声在耳边响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毯子里。小九从她肚子上滑下去,滚到沙发另一头,滚回来,又蜷在她腰上。苏瓷没有动。她闭上眼睛。她听到楼下有车发动的声音。很轻,像保时捷。她不知道是不是顾衍。可能是,可能不是。她翻了个身,小九从她腰上滑下去,滚到沙发缝里,发出一声闷闷的抗议。苏瓷没有道歉。
天亮了。她起床,煮泡面。加蛋,加两个。小九从沙发上跳下来,蹲在厨房门口,看着苏瓷把面倒进碗里。苏瓷端到茶几上,吃了一口,放下筷子,拿出手机。没有新消息。她把手机翻了个面,扣在茶几上,端起碗,把泡面吃完了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。拖鞋踩在楼梯上,啪嗒啪嗒的,很慢。苏瓷没有去开门。脚步声停在了门口。等了一会儿。敲门声。三下,不轻不重。苏瓷把最后一口汤喝了,放下碗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顾衍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T恤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白色的,透明,能看到里面是辣条。四包。他的头发比昨天更乱了,脸上有一道黑色的印子——不是没洗,是昨天擦车蹭的,没擦掉。他的眼睛是全睁着的。
“没迟到。”他说。
苏瓷看着他,让开半个身位。“进来。”
顾衍走进来,把辣条放在茶几上,在沙发上坐下。坐下去的时候沙发陷了一大块。他没有歪。他的肩膀没有垮,背挺直了。小九从厨房门口走过来,跳上沙发,蹲在他旁边,用尾巴扫了扫他的手背。
“师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没歪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还会歪吗?”
顾衍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明天再说。”
小九把尾巴收回来,蜷在他旁边。顾衍低头看着那只狐狸,她闭上了眼睛,呼吸很轻,很慢。他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把手指插进她的尾巴里。毛茸茸的,暖洋洋的。他没有拿出来。苏瓷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拆开一包辣条,咬了一口。辣的。她把辣条咽了。
“顾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找到活着的理由了吗?”
顾衍想了想。他看着手指间那条毛茸茸的尾巴,看了很久。小九的呼噜声响了起来。
“不知道。但跟着你的时候,没那么无聊。”
苏瓷把辣条塞进嘴里,嚼了。她把包装袋揉成团,扔进垃圾桶。
顾衍继续说:“其实 ,擦车不需要理由。买辣条不需要理由。跟着你不需要理由。做了就做了。做完之后,发现不用理由也能活。活着本身就是理由。”
苏瓷把辣条塞进嘴里,嚼了一下,咽了。
“你今天话多了。”
“嗯。可能因为辣条吃多了。”
苏瓷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把辣条塞回嘴里,嚼了。“明天我教你画符。”
顾衍想了想。“好。”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亮得刺眼。苏瓷眯了一下眼睛,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,躲开了那道光。她没有告诉他。她自己躲开了。顾衍没有躲。他坐在阳光下,眯着眼睛,但没有动。小九的呼噜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着,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。没油了,但没有停。
顾衍站起来,小九从他旁边滑下去,滚到沙发上,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顾衍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外面的阳光涌进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。
“苏瓷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了。”
苏瓷把辣条从口袋里掏出来,拆开,咬了一口。她没有说“不谢”。因为他要谢的是自己,他来找她,说明他想要活着。
她嚼着辣条,看着他走进阳光里。门关上了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又灭了。苏瓷坐在椅子上,嚼着辣条。辣条是辣的,舌头在烧。她咽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。那辆灰色的保时捷还停在那里。左边亮,右边亮。都亮了。他擦完了。但明天还会脏。脏了还会擦。苏瓷把辣条塞进嘴里,嚼了。她把窗帘拉上,躺回沙发上。小九蜷在她肚子上,尾巴盖住了她的脸。苏瓷没有拨开。她闭上眼睛,听着小九的呼噜声。
她没有做梦。她闭着眼睛,听到楼下有车发动的声音。保时捷的引擎声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但她听见了。车开走了。尾灯在阳光下不亮,但苏瓷知道它们是红的。她翻了个身。小九从她肚子上滑下去,滚到沙发缝里,发出一声闷闷的抗议。苏瓷没有道歉。她闭上眼睛。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。线很细,像一根头发丝。但在暗色的天花板上,那条线亮得刺眼。苏瓷伸出手,对着那条线,做了一个“站上去”的手势。然后她把手放下了。
“今天也是美好的一天。”她说。
小九的耳朵动了一下。没有醒。
苏瓷闭上眼睛,又睡了一会儿。厨房里,水龙头没有关紧,滴答,滴答,滴答。像是在数数。不是数够不够瘦,是数活着。一滴,活着。又一滴,还活着。再一滴,明天还会滴。苏瓷没有起床去关。她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的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她睡着了。这次依旧没有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