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蹲下来,开始敲地面。
书桌下面的青砖,敲起来的声音跟其他地方不一样。不是实心的闷响,是空心的回响。
沈墨把书桌挪开,撬起那块青砖。
砖下面是空的。一个黑洞洞的洞口,刚好容一个人通过。
他点起火折子,往下照了照。下面是一个台阶,砖砌的,往下延伸了大约一丈,然后拐了个弯。
密室。
沈墨深吸一口气,率先钻了进去。
台阶很窄,只够一个人走。两侧的墙壁是用青砖砌的,摸起来冰凉潮湿,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——腐朽、血腥、还有某种甜腻的、让人恶心的味道。
走了大约二十步,台阶到头了。
面前是一扇木门,没有锁,虚掩着。
沈墨推开门。
火折子的光照亮了密室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架子。靠墙而立的木架,一排一排,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。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圆形的、大小不一的陶罐。每个陶罐上都贴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字。
沈墨走近了看。
纸条上写的是名字和日期。
“秀莲,庚子年九月十七。”
“巧儿,庚子年腊月二十三。”
“玉兰,辛丑年三月初八。”
“绣娘,辛丑年七月初四。”
一个名字,一个日期。一个罐子,一颗人头。
沈墨数了数。
三排架子,每排六层,每层四个罐子。
一共七十二个。
七十二颗人头。
沈墨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、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烧着的愤怒。
七十二个女人。
七十二个被赵文远杀害的女人。
她们的尸体被扔在乱葬岗,被野狗啃食,被雨水冲刷,变成了一具具无头的白骨。而她们的頭,被赵文远像收藏品一样摆在这间密室里,贴上标签,分门别类,供他欣赏。
沈墨转身看向密室的另一面墙。
那面墙上没有架子,而是挂满了东西——画。
一幅一幅的仕女图,画的全是女人。有站着的,有坐着的,有梳头的,有绣花的。每一幅画都画得极其精细,连头发丝都一根一根地画出来了。
但沈墨注意到,这些画上的女人,脸都是一样的。
不是长得一样,而是——没有脸。
每一幅画上的女人,面部都是一片空白。没有五官,没有表情,什么都没有。
沈墨看着那些空白的脸,忽然明白了。
赵文远不是不会画脸。他是不敢画。因为他杀的那些女人,他根本记不住她们的脸。他记住的只是她们的头发、她们的衣服、她们的手——那些他不会亲手毁掉的部分。
而脸,他砍掉了。
沈墨从密室里退出来,沿着台阶爬回书房。
“陈小乙。”
“在!”
“去通知方知府,让他亲自带人来。”沈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这里发现了七十二颗人头。还有北山的别庄,让山脚下的人立刻冲进去,那间被封死的厢房里关着活人。”
陈小乙的脸白得像纸,但他没有多问,转身跑了出去。
沈墨站在书房里,看着那幅北山的山水画。
画上画的是北山的景色,松林、石阶、半山腰的一座院子——正是赵文远的别庄。
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“吾之桃源。”
沈墨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桃源。世外桃源。避世的、安宁的、只有美好的地方。
赵文远的桃源里,关着被他折磨的女人,摆着被他砍下的人头。
这就是他的桃源。
沈墨把画从墙上取下来,卷好,塞进袖子里。
然后他走出书房,穿过院子,站在赵家宅子的大门口,等着方知府的人来。
太阳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,照在青石板路上,金灿灿的。
但沈墨觉得,这光怎么也照不进他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