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往前挤了半步,让自己在人群中稍微突出一点。他的表情更加激烈,挥舞标语的手臂充满力度。他甚至临时加了动作——在枪声响起前,他猛地转头,看向镜头的方向。那一眼里有愤怒,有绝望,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质问。
“砰!”
枪声响起。
第一排人倒下。周星星在心里数了两秒,然后跟着第二排人一起倒地。他没有直挺挺地摔,而是膝盖先着地,身体前倾,双手还死死抱着标语。倒地后,他没有像别人那样立刻放松,而是维持着倒地的姿势,胸口剧烈起伏,眼睛还死死睁着。
“Cut!”
导演的声音。
人群窣窣窣地爬起来,拍打着身上的灰。周星星也站起来,心脏还在狂跳。他看向监视器那边,导演正和摄影师低声说着什么,没有往这边看。
“第二排左三!”
副导演突然指向他:“你!刚才是不是擅自加戏了?”
周围的人都看过来。周星星喉咙发干:“我只是……”
“你只是个背景板!谁让你乱动的?还回头看镜头?你以为你是周润发啊?”副导演劈头盖脸,“重来!这次你给我老实点,再乱动就滚蛋!”
周星星低下头:“对不起。”
第二次拍摄顺利得多。他没有加任何多余动作,只是随着人群前进、呼喊、倒地。这次一遍过。
散场时已是下午三点。周星星领到今天的酬劳——八十块港币,装在一个薄薄的信封里。他捏了捏,纸币的厚度让人心安。
走出片场时,天色阴沉下来。几个相熟的龙套约着去吃大排档,问他去不去。周星星摇头,说要回家。
“又是回家陪阿妈?”有人调侃。
“嗯。”
其实不是。他要赶去旺角的一家二手书店,那里新进了一批旧电影杂志,老板说给他留了。关于电影的知识,他大多是从这些过期杂志和录像带里学的。斯坦尼斯拉夫斯基、梅兰芳、黑泽明、费里尼……这些名字他倒背如流,尽管他从未真正看过他们的戏。
巴士摇摇晃晃。周星星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流动的街景。路过尖沙咀时,巨大的电影广告牌在暮色中亮起——一部新上映的武侠片,男主角持剑立于山巅,身后是万丈霞光。
真好啊。他想。什么时候,自己的脸也能出现在那上面?
哪怕只有一秒。
*
回到城寨时,天已全黑。狭窄的巷道里亮起昏黄的灯,各家各户的电视声、炒菜声、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,嘈杂却有种莫名的温暖。
娟记茶餐厅还亮着灯。推门进去时,阿娟正在擦桌子,店里没有客人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阿娟抬头看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进了厨房。再出来时,手里端着一盘叉烧饭——叉烧码得整整齐齐,还多加了一个煎蛋。
“吃饭。”
周星星在角落的位置坐下,扒了一大口饭。饿了一整天,此刻热饭下肚,整个人才像是活过来。
“今日拍戏怎么样?”阿娟在他对面坐下,手里织着毛线——不知道又是接的哪家的零工。
“还好。演学生,抗日的那种。”
“死了没?”
“死了。中了枪倒地。”
阿娟织毛线的手顿了顿:“疼不疼?”
“化妆化的,假的。”
“我是问,摔得疼不疼。”
周星星抬起头。母亲没有看他,依旧低着头发,但昏黄的灯光下,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。
“不疼。”他说,喉头有些哽,“铺了垫子。”
阿娟不再说话。店里只剩下周星星吃饭的声音,和她手中毛线针轻轻的碰撞声。
吃完饭,周星星主动收拾碗筷去洗。水槽前,他看着窗外城寨密密麻麻的窗户,每一扇窗后都是一段人生。有的明亮,有的昏暗,有的正在争吵,有的传出笑声。
“阿星。”阿娟突然在身后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下个月……”阿娟的声音很轻,“下个月房东要加租。加两百。”
周星星的手停在水里。他背对着母亲,所以看不见她的表情,但能从声音里听出疲惫。
“我这里有。”他说,擦干手,从裤袋里掏出那个信封,把今天的八十块连同之前攒的一些,一起放在桌上,“先给你。我下礼拜还有工开,应该能凑够。”
阿娟看着那叠皱巴巴的钞票,很久没说话。最后她伸手,但不是拿钱,而是把钞票推回给他。
“你自己留着。”她说,“买双像样的鞋。你那拖鞋,底都快磨穿了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叫你拿着就拿着!”阿娟突然提高音量,但很快又低下去,“我还没老到要儿子养。茶餐厅……还能撑。”
周星星看着母亲走回柜台的背影,那个背影在灯光下显得那么瘦小,却又那么固执。他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把钱收回口袋,心里某个地方酸涩得发疼。
*
深夜,周星星爬上阁楼。
这个所谓的“房间”其实是茶餐厅上方的储物间改造的,低矮得站不直身,只有一扇小窗对着巷道。一张床垫,一个旧衣柜,墙上贴满了电影海报——李小龙的、成龙的、周润发的,还有他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各种剧照。
他小心翼翼地从床垫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。打开,里面是厚厚的笔记本,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:
“1985年3月12日,今日演尸体。学到:死人呼吸要完全停止,连眼皮都不能动。”
“1985年4月7日,演茶馆客人。观察到:真正喝茶的人,会先吹三下,小口啜饮,而不是一口灌下。”
“1985年5月22日,演中枪的士兵。练习了七种倒地方式,第三种最自然……”
翻到最新一页,他拿起笔:
“1985年9月18日,演抗日学生。体会:愤怒要有层次。国仇家恨不是嘶吼,而是喉咙里咽不下去的那口气。下次可以尝试在枪响前加一个停顿的眼神,表达‘明知要死还是要上’的决绝。虽然今天被骂了,但我觉得是对的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笔。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,九龙城寨的夜雨总是来得突然。
他起身推开那扇小窗,潮湿的空气涌进来。远处,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光晕。那里是另一个香港,璀璨的,耀眼的,和他所在的这片拥挤、潮湿、散发着复杂气味的城寨,仿佛是两个世界。
但周星星相信,总有一天,他会从这个世界,走到那个世界。
用他自己的方式。
他关上窗,躺回床垫上。天花板上,水渍晕开一片深色,像某个未完成的梦。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把明天要试镜的台词又过了一遍——那是个只有三句话的龙套角色,但他已经准备了整整一周。
雨声渐大。在坠入梦乡的前一刻,他恍惚听见某个声音,不知是雨声还是自己的心跳:
总有一天。
总有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