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一次练习,不用真炸,你听我哨声。”吴镇从口袋里掏出个哨子,“准备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“跑!”
周星星冲出去。他跑得很快,但冲到指定位置时,却不知道该怎么做。是直接往前倒?还是侧身滚?
犹豫的瞬间,吴镇的哨子又响了:“停!你在想什么?战场上敌人会给你时间想吗?要本能!再来!”
第二次,周星星冲到位置就往前扑。但他扑得太用力,整个人摔在地上,胳膊擦破了一大块皮。
“不对!”吴镇皱眉,“你这样扑,十次有九次骨折。要收着点力,用肩膀和背着地,顺势滚。看我的。”
吴镇示范了一遍。他的动作干净利落,扑倒,翻滚,起身,一气呵成,像只敏捷的豹子。
“看懂了吗?”
“看懂了。”
“再来!”
第三次,第四次,第五次……周星星记不清自己扑倒了多少次。每一次吴镇都皱着眉摇头:“太僵硬!”“滚歪了!”“还是慢!”
汗水浸透了那身日本军服,混着沙土,黏糊糊地贴在身上。胳膊、膝盖、手肘,到处是擦伤,火辣辣地疼。但周星星咬着牙,一次次爬起来,一次次重来。
第六次,他扑出去,翻滚,起身。动作还不够流畅,但至少没摔得太难看。
吴镇终于点了下头:“勉强及格。下午三点,第三场,敢上吗?”
“敢!”
***
爆破戏的现场,气氛比上午更紧张。工作人员在检查炸点,武术组在给替身们讲解走位。周星星分到的位置是最危险的一个——他要从二楼跳下来,落地后立即前扑,躲开身后的爆炸。
“威亚检查过了吗?”
“检查了!”
“炸药的量呢?”
“确认过了!”
“替身就位!”
周星星被绑上威亚,吊到二楼。从上面往下看,地面显得格外遥远。他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不要怕。
“记住,”吴镇在下面喊,“跳下来,数两秒,然后扑!威亚会拉住你,但你自己也要用力!”
“明白!”
导演喊了准备。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,现场鸦雀无声。周星星站在二楼边缘,看着下面那个小小的粉笔记号。
“Action!”
他跳了下去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。他数着:一秒,两秒——
扑!
他向前扑出,身体在空中展开。几乎同时,身后传来爆炸声——轰!热浪推着他的背,碎屑噼里啪啦砸在身上。威亚猛地收紧,把他往后拉,但他还是完成了翻滚动作,虽然有点狼狈。
“Cut!过!”
工作人员冲过来解威亚。周星星躺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,心脏跳得像要炸开。
“没事吧?”吴镇走过来,伸出一只手。
周星星抓住那只手,借力站起来。他的腿在抖,但脸上是笑:“没、没事。”
“还行。”吴镇难得地露出一点赞许,“至少没尿裤子。”
周围的人都笑了。周星星也跟着笑,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热。
这一天,他终于不再是“那个加戏的龙套”,而是“那个敢做爆破替身的小子”。
***
收工时,天已经擦黑。周星星去领酬劳——替身的钱比龙套多,有两百块。他捏着那两张钞票,心里盘算着:一百给妈,五十存起来,剩下五十……可以买双新拖鞋了。
走出片场时,有人叫住他。
“喂,周星星是吧?”
是剧组的场务,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人:“吴指导让你明天再来,有个跳楼的戏,缺人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早上八点,别迟到。”
“一定!”
回程的巴士上,周星星靠着车窗,浑身酸痛,但心里是满的。窗外,香港的霓虹次第亮起,那些光倒映在玻璃上,模糊成一片绚烂的梦。
他想,今天虽然被骂了,虽然摔得浑身是伤,但他演了一个“会死”的日本兵,做了一个“敢跳楼”的替身。他离那个梦,好像近了一点点。
就一点点。
***
回到城寨,天已全黑。娟记茶餐厅还亮着灯,但店里没有客人。阿娟坐在柜台后,面前摊着一本账本,眉头紧锁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阿娟抬起头,看到他一身狼狈,愣了一下:“怎么搞的?”
“今天拍爆破戏,做了替身。”周星星从口袋里掏出那一百块钱,放在柜台上,“这个给你。”
阿娟没看钱,只是盯着他胳膊上的伤:“受伤了?”
“擦破点皮,没事。”
“什么叫没事?”阿娟站起来,从柜台下拿出医药箱,“坐下,我给你擦药。”
周星星乖乖坐下。阿娟用棉签蘸了碘酒,动作粗鲁地涂在他伤口上。碘酒刺激得他龇牙咧嘴,但没敢叫出声。
“替身很危险。”阿娟一边涂药一边说,“新闻上都报过,炸伤、摔伤,严重的命都没了。”
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“小心有什么用?运气不好,小心也没用。”阿娟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爸当年……”
她突然停住了。
周星星抬起头:“我爸当年怎么了?”
阿娟没说话,只是更用力地涂药,棉签几乎要戳进伤口里。周星星疼得倒吸一口冷气,但忍住了。
“你爸当年……”阿娟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也是做这行的。”
周星星愣住了。
“武行,替身,什么都做。”阿娟放下棉签,打开一管药膏,“后来有一次,从三楼跳下来,威亚断了。”
周星星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没死,但脊椎伤了,瘫了半年。”阿娟涂药的动作慢下来,“后来能走了,但也做不了这行了。他去深圳打工,再没回来。”
店里安静得可怕。只有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。
“妈……”
“所以我才不想你做这行。”阿娟打断他,抬起眼,眼眶是红的,“太苦,太险,到头来一场空。安安分分找份工,娶个老婆,生个孩子,不好吗?”
周星星看着母亲。昏黄的灯光下,她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。这些年,她一个人撑起这家茶餐厅,一个人把他养大,从来没说过苦。但此刻,她看起来那么老,那么累。
“妈,”他轻声说,“我不会像爸那样。”
“你怎么保证?”
“我……”周星星语塞。他确实没法保证。这行就是这样,今天不知明天事,运气来了能上天,运气不好能要命。
但他还是说:“我会小心的。而且,我喜欢。”
阿娟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把药箱收起来:“随你吧。我老了,管不了你了。”
她转身往后厨走,走到门口时又停住,没回头:“明天早上,我给你煮碗猪脚面。吃好了再去,有力气。”
周星星的喉咙哽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想说对不起,但最后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阿娟进了后厨。周星星坐在空荡荡的店里,看着柜台上那一百块钱。钞票很旧,边角都磨毛了,但在他眼里,它比什么都珍贵。
这是他用命换来的。
但他不后悔。
他起身,慢慢爬上阁楼。铁皮盒子还在床垫下,他拿出来,翻开笔记本,在新的一页上写:
“1985年9月19日,第一次做爆破替身。从二楼跳下,扑倒,爆炸在身后响起。很怕,但也很爽。吴镇说我还行。妈今天告诉我,爸以前也是武行。原来我的血里,早就流着片场的尘土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笔,看向窗外。九龙城寨的夜很深,很深,但远处,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依旧璀璨。
总有一天,他要走到那片光里去。
用他爸没走完的路,用他自己选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