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够了。”
周星星放松下来,整个人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他扶着墙,腿已经麻了,没有知觉。
“知道为什么让你练这个吗?”吴镇问。
“因为……黄少泽的戏里,有疯子。疯子有时候,也需要像背景板一样,静止。”
“不止。”吴镇站起来,走到仓库中央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“阿星,我昨天说,我见过最好的演员,也见过最好的演员是怎么毁掉的。你想知道是谁吗?”
周星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想。”
吴镇沉默了很久。他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上,吸了一口,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上升。
“他叫沈耀华。”吴镇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七十年代,香港最好的演员。没有之一。”
沈耀华。这个名字,周星星在旧电影杂志上见过。只见过一次,在一篇回顾七十年代电影的文章里,有张很小的黑白剧照。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——是光,也是影。
“我跟他合作过三部戏。”吴镇继续说,“他是主演,我是武行。但他从来不用替身。跳楼,他真跳。挨打,他真挨。导演说‘这条过了’,他说‘再来一条,我能更好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疯了。”吴镇吐出烟圈,看着它在空中消散,“字面意义上的疯。分不清戏和现实。拍完最后一部戏——那部戏里他演一个精神分裂的杀手——他就没从角色里出来。住进了精神病院,三年后,死了。吞药死的。”
仓库里安静得可怕。远处工地的打桩声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“他死的那天,我去看他。”吴镇的声音有些抖,“他躺在病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看见我,他笑了,说:‘阿镇,那条跳楼的戏,我是不是该再跳一次?我觉得落地可以更轻一点。’”
“他到死,都还在戏里。”
周星星的背脊发凉。他看着吴镇——这个总是严厉、总是冷静的男人,此刻眼眶是红的。
“我告诉你这个故事,不是要吓你。”吴镇掐灭烟,踩了踩,“是要你明白,演员这行,是拿命在拼。但不是拼身体的命,是拼心里的命。你要钻进角色,但要记得怎么钻出来。你要燃烧,但要控制火候。烧得太旺,会把自己烧成灰。”
他走到周星星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:
“阿星,你有火。我看得出来。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:无论你演什么,疯也好,死也好,演完了,你要回来。回到周星星,回到你母亲身边,回到这个现实世界。能做到吗?”
周星星的喉咙发紧。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那句“阿娟,对不起”,想起母亲说“妈不怨了”,想起自己对着镜子练习疯子眼神的那个深夜。
“我能。”他说,声音坚定。
“好。”吴镇拍了拍他的肩,力道很重,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现在,继续练。背景板,再站半小时。”
“还练?”
“练到天黑。”吴镇走回箱子边坐下,“黄少泽的戏,那个疯子,他最大的特点是什么?是他在疯狂中,有一种可怕的清醒。他要让所有人相信他是外星人,首先,他要自己相信。但自己相信,和真的相信,是两回事。你要找到那个界限。”
周星星重新站好,摆出石膏像的姿势。夕阳已经完全落下,仓库里陷入昏暗。只有一扇高窗,透进最后一点天光。
他站着,不动,眼神放空。
但心里,在燃烧。
*
天黑透时,训练结束。吴镇给了周星星一个信封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预付的薪水。”吴镇说,“下个月我要带组去泰国拍戏,三个月。这一个月,我教你所有的东西。能学多少,看你自己。”
周星星打开信封,里面是厚厚一叠钞票。他数了数,三千。
“太多了……”
“不多。”吴镇背起自己的布袋,“这是买你时间的钱。这一个月,你除了《闪亮星球》的录制,其他时间都归我。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,没有休息日。能做到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吴镇走到仓库门口,又停下,回头,“明天去见黄少泽,别穿你那身破衣服。去买套像样的。钱从这里面出。”
“吴叔……”
“别废话。”吴镇挥挥手,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周星星捏着那个信封,站在空旷的仓库中央。月光从破窗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个个银白的光斑。那些石膏像在阴影里沉默地立着,像一群被遗忘的神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林月给的便签,就着月光看上面的地址:
“中环云咸街33号,二楼。下午三点。”
中环。云咸街。那是另一个香港,是他只在电影里见过的地方。
他把便签小心折好,放进贴身口袋。然后走到那些石膏像前,看着它们空洞的眼睛。
“明天,”他轻声说,“我就不做背景板了。”
石膏像沉默。
但他听见了回答。
*
回到城寨时,已经深夜。娟记茶餐厅还亮着灯,但门关着,玻璃上贴了张纸:“即将结业,全场八折”。
周星星推门进去。店里空荡荡的,桌椅都堆在一边,地上放着打包好的纸箱。阿娟坐在柜台后,就着一盏小台灯,在本子上记账。
“妈,这么晚还不睡?”
“算账。”阿娟没抬头,“新租客下礼拜就来看铺,我得把东西清点清楚。你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
“训练。”周星星在她对面坐下,把那个信封推过去,“吴叔给的。”
阿娟打开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:“这么多?”
“预支的薪水。他要教我一个月,然后去泰国。”
阿娟沉默了一会儿,合上账本,抬起头看着儿子。昏黄的灯光下,她的眼睛里有种周星星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阿星,”她轻声说,“妈下个月,要回乡下。”
周星星的心一沉。
“茶餐厅顶出去了,我留在这里也没事做。你姨婆在中山有间老屋,空着,我去住段时间。也……陪陪你外婆的墓。她走这么多年,我都没回去看过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阿娟伸出手,握住儿子的手。她的手很粗糙,掌心有常年劳作的茧,但很暖,“妈不是要离开你。妈只是想……换个地方,喘口气。这十五年来,我每天睁眼就是这间店,闭眼就是明天的租金。我累了,真的累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周星星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颤抖。
“你长大了,有自己的路要走。妈不能一直拖着你。你去追你的梦,妈也去过妈的日子。等你在香港站稳了,妈再回来。或者……你去看妈。”
周星星的眼泪涌上来。他低下头,不让她看见。
“傻仔,哭什么。”阿娟笑了,眼圈也红了,“这是好事。你飞得高,妈高兴。你飞累了,妈在乡下给你炖汤。多好。”
“妈,对不起。”周星星的声音哽咽。
“又说对不起。”阿娟轻轻拍他的手,“你没有对不起妈。你让妈骄傲。真的。”
她站起来,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铁盒——不是装父亲遗物的那个,是另一个,小一点,旧一点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她打开,里面是一些零散的东西:几张周星星小时候的照片,一本存折,还有一个小小的金戒指。
“这是你爸当年给我的订婚戒指。”阿娟拿起那枚戒指,很细,很朴素,“不值什么钱,但……是他用第一个月的武行薪水买的。我一直舍不得戴,怕做菜弄丢了。”
她把戒指放进周星星手心:“你留着。以后遇到喜欢的姑娘,如果买不起新的,就用这个。告诉她,这是你爸传下来的。虽然不值钱,但……是个念想。”
周星星握紧戒指,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。
“妈……”
“去吧,洗澡睡觉。”阿娟转身,开始收拾柜台,“明天还要上班呢。妈也睡了。”
她关了台灯,店里陷入黑暗。只有窗外城寨的灯火,和远处维多利亚港的霓虹,透过玻璃,投进模糊的光。
周星星站在黑暗里,握着那枚戒指,站了很久。
*
阁楼上,他没有开灯。
他坐在床垫上,就着窗外的光,翻开笔记本。父亲的那本,吴镇的那本,自己的那本,三本并排放在一起。
他翻开新的一页,写下日期:1985年9月27日。
然后他停住了笔。
太多话想说,太多情绪在翻涌,但最后,他只写了一行字:
“明天,去见黄少泽。不做背景板了。”
他放下笔,躺下,看着天花板上水渍的纹路。那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,像一张地图,像一条河,像一个未完成的梦。
他闭上眼,想起仓库里那些石膏像,想起吴镇说的沈耀华,想起母亲手心的温度。
明天。
明天,他要从背景板,走到镜头前。
他握紧了那枚戒指,在黑暗中,无声地说:
“爸,妈,吴叔,林记者……我会好好演。”
“我会活着演。”
月光移动,照在他脸上。
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