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”

“对，沈耀华是我父亲。”林月的表情很平静，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，“吴镇告诉你了吧？他怎么死的，怎么疯的，怎么到死都还在戏里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吴镇……”

“我什么都知道。”林月站起来，拍了拍风衣上的灰，“我调查你的时候，就查到了吴镇。查吴镇，就查到了他和我父亲的关系。这圈子很小，小到藏不住秘密。”

她看着周星星，眼神复杂：

“所以我讨厌你，也佩服你。讨厌你，是因为你让我想起我父亲——那种对演戏的痴迷，那种不要命的认真。佩服你，是因为你居然敢走这条路，明知道前面可能是什么。”

“林记者……”

“别说话。”林月抬起手，“听我说完。我父亲死的时候，我十六岁。我去医院认尸，看见他瘦得脱形的样子，我就发誓，我这辈子，绝不让任何人再为演戏疯掉。但我是记者，我不能阻止别人追梦。我能做的，就是盯着，看着，记录。如果有人要疯，至少我要知道他是怎么疯的。”

她的声音在颤抖，但背挺得很直。

“周星星，我写你，不只是因为你有故事。更是因为，我想看着你。看着你是变成下一个沈耀华，还是能走出不一样的路。你懂吗？”

周星星站起来，看着她。秋日的阳光里，这个总是锋利、总是冷静的女人，此刻眼眶发红，像只受伤但仍昂着头的鹰。

“我懂。”他说，“但林记者，我不会变成你父亲。”

“你怎么保证？”

“我保证不了。”周星星诚实地回答，“但我答应你，如果我感觉自己要疯，我会停下来。我会记得我是谁，我从哪里来，我要去哪里。”

林月盯着他，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，很轻地，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我记下了。”

她转身要走，又停下，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——和之前那张不一样，这张上面没有报社的头衔，只有一个名字，一个电话号码。

“这是我家的电话。”她说，“如果你真的……需要帮忙，打这个号码。任何时候。”

周星星接过名片。纸张很普通，但上面的字，写得格外用力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别谢我。”林月挥挥手，走向街角，“谢你自己。是你让我觉得，也许，只是也许，有人能不一样。”

她走了。周星星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
手里的名片，和口袋里的支票，一样重。

*

回到清水湾片场时，已是傍晚。吴镇在仓库里等他，正在擦那根木棍。听见脚步声，他头也没抬：

“怎么样？”

“过了。下周一开拍，七场戏。”

吴镇擦木棍的手停了停，然后继续擦：“片酬呢？”

“一场五百。预付了一千。”周星星掏出支票，递过去。

吴镇看了一眼，没接：“自己留着。买点好的，补补身体。拍黄少泽的戏，累。”

“吴叔，”周星星收起支票，犹豫了一下，“我今天……见到林月了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她说，沈耀华是她父亲。”

木棍从吴镇手里滑落，掉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仓库里很安静，能听见远处海浪的声音。

“她告诉你了。”吴镇弯腰捡起木棍，声音很平静，但周星星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波澜。

“你为什么没告诉我？”

“没必要。”吴镇把木棍放回布袋，“沈耀华是沈耀华，林月是林月。她不想靠父亲的名字活着，我也不想用她父亲的故事来教育你。”

“但你说过，他是最好的演员。”

“他是。”吴镇转过身，看着周星星，“但最好的演员，不一定能过好这一生。阿星，我教你演戏，也教你做人。但有些路，你得自己走。有些跟头，你得自己摔。”

“吴叔，你后悔吗？”周星星问，“后悔当年，没能拉住他？”

吴镇沉默了。夕阳从破窗照进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长得像一道伤口。

“后悔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我后悔没在他吞药的前一天，去精神病院看他。我后悔没告诉他，戏是戏，人生是人生。我后悔……让他一个人，在黑暗里走了那么久。”
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这个总是严厉、总是坚硬的男人，此刻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
“所以阿星，”他转过身，眼睛通红，“我要你答应我。无论你演得多好，无论你有多入戏，演完了，你要回来。回到现实，回到阳光底下。能做到吗？”

“能。”周星星重重点头。

“好。”吴镇深吸一口气，拍了拍他的肩，“今天不练了。回去休息。明天开始，我们排黄少泽的戏。我陪你练，一场一场练，练到你能闭着眼睛演。”

“谢谢吴叔。”

“别谢我。”吴镇摆摆手，“要谢，就谢你自己。是你让我觉得，也许我这身本事，还能传下去。”

他背起布袋，走向仓库门口。夕阳把他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，那道疤在光线里，像一枚勋章。

“吴叔，”周星星叫住他，“林月说，如果我需要帮忙，可以打给她。”

吴镇停住脚步，没回头。

“她是个好姑娘。”他说，“但她心里的伤，比你想象的深。如果你想靠近她，就要准备好，一起面对那些伤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你自己想清楚。”吴镇挥挥手，走了。

仓库里只剩下周星星一个人。夕阳渐渐沉下去，黑暗从角落漫上来。他站在空旷的中央，想起林月发红的眼眶，想起吴镇颤抖的肩膀，想起支票和名片的分量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父亲的戒指，握在手心。金属的凉意，让他清醒。

*

回到城寨时，天已全黑。娟记茶餐厅的灯还亮着，但门上贴了新的告示：“最后七日，感恩回馈”。

推门进去，阿娟正在打包最后一批碗碟。店里的桌椅已经清空大半，显得格外空旷。

“妈，我回来了。”

阿娟抬起头，看见他手里的支票，愣了一下：“这是……”

“电影片酬。预付的。”周星星把支票递给她，“您拿着。回乡下，用得着。”

阿娟接过支票，手指在数字上摩挲。一千块，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。茶餐厅顶出去的三万，她要还债，要留生活费，剩不下多少。这一千，能让她在乡下的日子，宽松很多。

“阿星……”

“妈，您别推。”周星星在她对面坐下，“这是我挣的，干净钱。您养我这么大，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
阿娟的眼泪掉下来，落在支票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“傻仔，妈不要你的钱……”

“要。”周星星握住她的手，“妈，您听我说。茶餐厅没了，但家还在。您在乡下好好的，等我在这边站稳了，就把您接回来。或者我去看您。但这之前，您要好好的，要吃好睡好，别省。”

阿娟哭着点头。昏黄的灯光下，她的白发格外刺眼。

那天晚上，母子俩坐在空荡荡的茶餐厅里，说了很久的话。说父亲，说过去，说未来。说到最后，阿娟靠着儿子的肩膀，睡着了。

周星星轻轻把她抱到后间的小床上，盖好被子。站在床边，看着母亲熟睡的脸，他轻声说：

“妈，我会好好的。您也要好好的。”

他关灯，上楼。

*

阁楼上，他翻开笔记本，写下日期：1985年9月28日。

然后，他停住了笔。

太多话想说，太多情绪在翻涌。最后，他只写了三行：

“今天，拿到第一个正经角色。林月是沈耀华的女儿。吴叔说，要活着成功。”

“母亲下周三回乡下。茶餐厅还剩七天。”

“从今天起，我不只是周星星。我是演员周星星。”

他放下笔，躺下。窗外的城寨，灯火一盏盏熄灭。但远处，清水湾片场的灯还亮着，电视塔的红光还在闪烁。

明天，他要开始排戏了。

七天后的同一时间，母亲将踏上回乡下的船。

而他，将走进黄少泽的镜头。

他握紧父亲的戒指，闭上眼。

梦里，他站在天台，对着夜空说话：

“母星，这里是侦察员Z-07。任务开始。重复，任务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