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想演黄少泽的戏。”周星星说,“但电视台的条件……太好了。好到我拒绝,觉得自己是傻子。”
吴镇放下木棍,在旧道具箱上坐下,点了根烟。
“阿星,”他说,“我给你讲个真事。我年轻的时候,跟过一个武指师父,叫龙哥。他是当年香港最好的武指,成龙、洪金宝的戏,都找他设计动作。”
他吸了口烟,慢慢吐出:
“有一次,邵氏开一部大制作武侠片,请龙哥做动作导演,开价很高。但同一时间,有个新导演找他,拍一部小成本的动作片,钱只有邵氏的三分之一。龙哥选了新导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新导演的剧本里,有场戏他从来没试过——让主角在竹林顶端打斗,用竹子的弹性做动作。龙哥想了三天,说‘这个有意思,我得试试’。”吴镇弹了弹烟灰,“结果那部小成本电影成了经典,那场竹林戏到现在还有人模仿。邵氏那部大制作?没人记得了。”
他看着周星星:
“我师父后来跟我说,选工作,不能只看钱。要看那件事,能不能让你夜里想起来,兴奋得睡不着觉。如果能,再少的钱也值得。如果不能,再多的钱,也是坐牢。”
周星星握紧剧本。纸张的边缘,硌得手心发疼。
“黄少泽的戏,能让你睡不着觉吗?”吴镇问。
“能。”周星星诚实回答,“我昨晚做梦,都在念那句台词:‘母星,这里很美,但也很孤独’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吴镇掐灭烟,站起来,“现在,排戏。把那些杂念都丢掉。你现在不是周星星,是那个以为自己是外星人的疯子。来,第一句台词。”
周星星闭上眼,深呼吸。再睁开时,眼神已经变了。
那是种空茫的、遥远的眼神,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母星,”他轻声说,声音里有种奇特的频率,“这里是侦察员Z-07。地球时间,凌晨三点。观测目标已进入深度睡眠状态。他们的梦境……很美。像星云,又像深海。”
他走到仓库中央,抬头看着不存在的夜空。夕阳从破窗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“但我开始怀疑,母星。”他的声音颤抖起来,“怀疑这次任务的意义。如果观察的代价,是永远做一个旁观者……那观察本身,还有什么价值?”
吴镇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尊雕塑。但他的眼睛,亮得像火。
“继续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“我今天看见一个孩子。”周星星继续,眼神变得柔和,“他在花园里捉蝴蝶。捉到了,又放了。我问他为什么放。他说:‘蝴蝶的妈妈在等它回家。’”
他的声音哽咽了:
“母星,我们也有妈妈,对吗?在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人等我们回家吗?还是说……我们生来就是孤独的?生来就是为了观察别人,然后独自消失在宇宙里?”
他跪下来,双手撑地,肩膀颤抖。但没哭出声。那种压抑的、窒息的颤抖,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。
“卡。”
吴镇的声音。周星星抬起头,眼神还留在那个疯狂而孤独的世界里。
“很好。”吴镇走过来,把他拉起来,“但还不够破碎。疯子最绝望的时候,不是崩溃,是突然的平静。是接受了‘原来我真的回不去了’的那个瞬间。你懂吗?”
周星星点头,喘着气。刚才那场戏,抽干了他所有力气。
“明天继续练。”吴镇拍拍他的肩,“现在,回去。陪你母亲。她没几天了。”
*
回到城寨时,已是黄昏。娟记茶餐厅门口,堆着更多的纸箱。阿娟正在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——三十多岁,穿着西装,手里拿着文件夹。
看见周星星,阿娟招手叫他过来。
“阿星,这是陈先生,茶餐厅的新租客。”
陈先生伸出手,笑容礼貌但疏离:“周先生是吧?听你母亲提过你。在电视台工作?年轻有为。”
周星星和他握手,感觉到对方掌心的厚茧——那是长期劳作的手,不是坐办公室的。
“陈先生做什么生意?”
“服装批发。从深圳拿货,在香港卖。”陈先生看了眼茶餐厅,“这位置好,做零售可惜了。我打算打通隔壁两家铺,做展厅。以后这一片,都要拆了重建的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周星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。九龙城寨,这个他长大的地方,迟早会消失。像茶餐厅,像那些街坊邻居,像母亲这一代人的记忆。
“合同签好了?”他问母亲。
“签了。”阿娟说,“下周三交铺。陈先生人好,答应让我多放两天,收拾东西。”
陈先生寒暄几句就走了。阿娟看着他的背影,轻声说:
“他说得对。城寨迟早要拆。我们这些老人,也该走了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阿星,妈有件事跟你说。”阿娟转身,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存折,递给周星星,“茶餐厅顶出去的钱,我留了两万。这一万,你拿着。”
周星星愣住:“妈,我不能要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阿娟按住他的手,存折粗糙的封皮硌着掌心,“妈知道,你在电视台有了机会。但妈也听吴镇说了,你有电影要拍。妈不懂艺术,但妈懂你。你跟你爸一样,心里有团火。这团火,不能用钱浇灭。”
她把存折塞进周星星手里,握紧:
“这一万,是你爸当年想留给你,却没留成的。他现在不在了,妈替他给。你想拍电影,就去拍。钱不够,妈这里还有。但妈只要你答应一件事——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:
“别像你爸那样,为了演戏,把自己弄丢了。演完了,记得回家。妈在乡下等你,等多久都等。”
周星星的眼泪决堤。他抱住母亲,这个瘦小的、扛了十五年的女人,在他怀里颤抖得像片叶子。
“妈,对不起……我选了电影。电视台的合约,我推了。”
阿娟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,更紧地抱住他。
“傻仔,说什么对不起。”她哭着笑,“妈高兴。真的高兴。我儿子,要当电影明星了。”
那天晚上,母子俩在空荡荡的茶餐厅里,吃了最后一顿晚饭。简单的番茄炒蛋,青菜,白饭。但吃得很慢,很仔细。
吃到一半,电话响了。
是林月。
“阿星,看电视。现在,翡翠台。”
周星星冲到楼上,打开那台老旧的电视机。画面跳动了几下,出现晚间新闻的画面。女主播的声音平静而清晰:
“本台最新消息,著名导演黄少泽新片《飞向无垠》今日正式公布主演阵容。除之前透露的影帝梁家诚、影后叶倩雯外,新晋演员周星星确认加盟,饰演重要角色……”
画面切到《飞向无垠》的概念海报。在主演名单的第三行,周星星看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他的手在抖。
电话还没挂,林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:
“看见了吗?我下午写的稿,赶在晚间新闻前发了。现在全香港都知道,你要演黄少泽的电影了。王总监那边,应该也看到了。”
“林记者,你……”
“别谢我。”林月说,“我只是做了记者该做的事——报道新闻。现在,你没有退路了。周星星,只能往前走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周星星站在阁楼里,看着电视屏幕上滚动的新闻字幕。那个名字,周星星,一遍遍出现。
像梦,又比梦真实。
他下楼,母亲站在楼梯口,仰头看着他。昏黄的灯光下,她的眼睛亮得像星。
“妈,我上电视了。”他说,声音哽咽。
“妈看见了。”阿娟笑着流泪,“我儿子,要当明星了。”
*
深夜,周星星翻开笔记本,写下日期:1985年9月29日。
然后,他停住了笔。
太多话想说,太多情绪在翻涌。最后,他只写了两行:
“今天,拒绝了电视台的五年合约。选了黄少泽的电影。母亲说,她高兴。”
“新闻播了,全香港都知道我要演电影。没有退路了。”
他放下笔,躺下。窗外的城寨,灯火一盏盏熄灭。但远处,电视台的大楼还亮着灯,新闻编辑室应该还在忙碌。
明天,他要继续排戏。
三天后,母亲要离开。
五天后,电影开拍。
他握紧存折,闭上眼。
梦里,他站在天台,对着夜空说:
“母星,任务继续。重复,任务继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