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你们要答应星星哥哥,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好好长大。等你们长大了,说不定会在电影院里,看见我。那时候,你们可以指着屏幕说:‘看!那是星星哥哥!他答应过会回来,他真的回来了!’”
孩子们没说话。有几个在抹眼泪。小琪哭得最大声,但没出声,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最后,”周星星站起来,脸上是那个熟悉的、夸张的笑,但眼泪顺着油彩的沟壑流下来,在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,“星星哥哥教你们最后一个道理:无论你去哪里,做什么,记住——要让自己开心。因为开心,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魔法。它能打败所有怪兽,能照亮所有黑暗,能……让你变成你想成为的任何人。”
他鞠躬,很深,很久。黄色的工装裤在灯光下,像一颗坠落的星。
“Cut!”
导演的声音。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
录制结束了。但没有人动。孩子们坐着,工作人员站着,周星星弯着腰。时间像凝固了,凝固在这一刻的沉默里。
然后,小琪第一个站起来,跑过去抱住周星星。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所有的孩子都涌上来,把他围在中间。黄色的工装裤被小手抓皱,油彩被眼泪晕开,但那颗歪扭的星星,在孩子们的拥抱中,亮得像真的。
“星星哥哥不要走……”
“我们会想你的……”
“你要回来看我们……”
周星星抱着孩子们,一遍遍说“好”,说“我会的”,说“拉钩”。但每说一次,心就裂开一道缝。
远处,导演摘下眼镜,擦了擦眼角。
“妈的,”他低声骂了句,“录了十几年儿童节目,第一次想哭。”
*
卸妆花了很长时间。油彩糊得太厚,眼泪又晕开,糊成一团。化妆师用卸妆油一点点擦,动作很轻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说谎。”化妆师看着他红肿的眼睛,“心里疼,比脸上疼更难受。”
周星星没说话。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渐渐清晰的脸——那是周星星,不是星星哥哥。但那张脸上,有星星哥哥的影子。那些夸张的表情,那些搞怪的动作,那些为了逗笑孩子而练就的本能,已经刻进肌肉记忆里了。
“你会想念这里吗?”化妆师问。
“会。”周星星诚实回答,“但必须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因为如果留下,我会恨自己。恨自己为了安稳,放弃了想走的路。”
化妆师沉默,最后说了句:
“那就别回头。一直走。”
卸完妆,换回自己的衣服。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,磨边的牛仔裤,穿在身上,轻得像没穿。他习惯了工装裤的重量,习惯了毛绒耳朵的束缚。现在卸下,反而空落落的。
走出化妆间时,导演在等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,“母带。今天这期的。留个纪念。”
周星星接过。纸袋很沉。
“还有,”导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“这个月的薪水,加上……奖金。王总监特批的。他说,谢谢你让《闪亮星球》有过这么高的收视率。”
周星星打开信封。厚厚一叠,比平时多了一倍。
“我不能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导演按住他的手,“这是你应得的。阿星,我在这行二十年,见过太多人。但你是最特别的一个。不是因为你会搞笑,是因为你……认真。对每件事都认真,哪怕只是哄小孩。”
他看着周星星,眼神里有种前辈对后辈的期许:
“带着这份认真,去闯吧。闯出名堂,让他们看看,从儿童节目走出去的人,也能成角儿。”
“谢谢导演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导演挥挥手,“谢你自己。是你让我想起,我当初为什么入行——不是为了钱,是为了让人笑,让人哭,让人……记得。”
他转身走了,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,有些佝偻。
周星星站在原地,握着那个信封,和那盘母带。然后,他转身,朝出口走去。
路过摄影棚时,他停下。门关着,但能听见里面工作人员收拾道具的声音。那些鲜艳的布景,那些毛绒玩具,那些孩子们的笑声——都锁在里面了。
他伸手,摸了摸门板。冰冷的,光滑的。
然后,转身,离开。
*
赶到码头时,下午三点四十分。
开往中山的船四点启航,码头上挤满了人。挑着担子的小贩,拖着行李的旅客,送别的亲人。空气里是海水的咸腥,和人间的烟火气。
周星星在人群中寻找,终于看见了母亲。
阿娟站在登船口,身边只有一个简单的行李箱,和一个布包袱。她穿着那件最体面的碎花衬衫——是十年前父亲买的,洗得发白,但熨得笔挺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在脑后盘了个髻。
看见周星星,她笑了。那笑很平静,但眼睛是红的。
“妈。”
周星星跑过去,抱住母亲。阿娟比他矮一个头,抱在怀里,瘦得像片叶子。但她拍着他的背,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。
“傻仔,哭什么。妈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“我舍不得……”
“舍不得就好好干。”阿娟推开他,看着他,“干出个样子,让妈在乡下,也能在电视上看见你。那时候,妈就跟街坊说:‘看,那是我儿子!’多威风。”
周星星点头,眼泪止不住。
阿娟从布包袱里拿出一个铁饭盒,塞给他。
“给你包的饺子。猪肉白菜馅,你最爱吃的。船上吃,还是热的。”
周星星接过。铁饭盒还温着,贴着掌心。
“妈,你到那边,给我打电话。地址我记下了,等我拍完戏,就去看你。”
“好,好。”阿娟摸着他的脸,手指粗糙,但很暖,“阿星,记住妈的话。演戏是演戏,生活是生活。别混了。演完了,就脱了戏服,做回周星星。嗯?”
“嗯。”
登船的广播响了。人群开始涌动。
阿娟提起行李箱,又放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进周星星手里。
“这个……你爸的。”她低声说,“当年他走的时候,留给我的。说是如果有一天,你也要走这条路,就给你。”
周星星打开布包。里面是一枚小小的、生锈的徽章——无线电视艺员训练班,1972届。
是父亲当年考上的那届。但他没去成,因为受伤,因为要养家。
“他本来能去的。”阿娟的声音在颤抖,“但他选了责任,没选梦想。所以他一直后悔。阿星,你别后悔。选了,就走到底。但走得稳,别摔。”
周星星握紧徽章。金属的锈迹硌着手心,像父亲的遗憾,沉甸甸的。
“妈,我会的。”
“去吧。”阿娟最后抱了抱他,很用力,“妈要上船了。你也要上你的船了。我们各自走,但心在一块儿。这就够了。”
她转身,提起行李箱,走向登船口。没回头,背挺得很直。
周星星站在码头上,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船舱里。船鸣笛,缓缓驶离码头。他看见母亲出现在船舷边,朝他挥手。很小,很远,但挥得很用力。
他也挥手,用尽全身力气。
船驶远了,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。最后,消失在天海相接的地方。
周星星还站着,手里握着铁饭盒,和那枚生锈的徽章。海风吹来,带着咸腥的湿气。他仰起头,看天。灰蓝色的,没有云,也没有星。
但心里,有什么东西落下了。又有什么东西,升起来了。
*
回到九龙城寨时,天已擦黑。
娟记茶餐厅的卷帘门拉下了,玻璃上贴了封条。隔壁的荣叔正在收摊,看见他,叹了口气。
“阿星,你妈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唉……”荣叔摇摇头,“这城寨,又少了一户老人。早晚,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要走。”
周星星没说话。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想起里面曾经的灯光,想起母亲煮奶茶的背影,想起那些街坊的谈笑声。
都过去了。
“阿星,”荣叔突然说,“你妈走之前,留了句话给你。她说:‘告诉阿星,茶餐厅没了,但家在。什么时候累了,就回来。妈在乡下等他。’”
周星星的眼泪又涌上来。他点头,说不出话。
“去吧,去做你该做的事。”荣叔拍拍他的肩,“让九龙城寨走出去的人,也能成个人物。给我们这些老家伙,长长脸。”
周星星鞠了一躬,转身离开。走进巷子深处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茶餐厅的招牌还在,“娟记”两个字在暮色里模糊不清。
他转身,继续走。脚步很沉,但很稳。
*
阁楼上,他没有开灯。
就着窗外的月光,他打开铁饭盒。饺子还温着,他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是母亲的味道,咸淡适中,馅料饱满。他慢慢地吃,一个接一个,直到吃完。
然后,他翻开笔记本,写下日期:1985年9月30日。
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,最后,他只写了一行字:
“今天,《闪亮星球》结束了。母亲回乡下了。明天,电影开拍。周星星,你要往前走。不能回头,不能停。”
他放下笔,躺下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一方银白。远处,清水湾片场的方向,还有灯光亮着。明天,他就要去那里,开始新的战斗。
他握紧父亲那枚生锈的徽章,闭上眼。
梦里,他站在天台,对着夜空说:
“母星,这里是侦察员Z-07。所有观测目标已就位。任务……正式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