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黄导,”陈总的声音有点哑,“这场戏……值了。”
黄少泽走过去,伸手把周星星拉起来。他的手很用力,握得周星星骨头疼。
“去换衣服,别感冒。”他说,然后转向陈总,“陈总,我们谈谈?”
陈总点头,三人跟着黄少泽走向临时搭建的休息棚。经过周星星身边时,陈总停下,看了他一眼。
“周星星是吧?”他说,“演得好。继续。”
只有三个字,但重得像三座山。
周星星鞠躬,说不出话。工作人员递来毛巾,他接过,擦着脸,但手在抖。
“快去换衣服!”副导演催他,“真要感冒了!”
周星星走向化妆间。路过监视器时,他看见林月站在那里,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。感觉到他的目光,她抬起头,对他笑了笑。
那个笑很淡,但很暖。
*
换完衣服出来,天已全黑。片场还在忙碌,夜戏要拍到凌晨。周星星裹着厚厚的军大衣,坐在休息区的折叠椅上,手里捧着杯热茶。
茶是场务大姐给的,说是姜茶,驱寒。他小口喝着,辣得喉咙发热。
“还冷吗?”
林月在他旁边坐下,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。
“这又是什么?”
“今天的信。”林月说,“更多了。报社电话都快被打爆了,都是问你的。有观众,有影评人,还有……别的导演。”
周星星接过纸袋,没打开。他怕再看,心脏会受不了。
“林记者,”他轻声问,“你说,一个人要有多幸运,才能被这么多人看见?”
“不是幸运,是值得。”林月看着他,“阿星,你值得被看见。因为你够真,够拼,够不要命。这行最缺的,就是不要命的人。”
“可是不要命的人……”周星星想起沈耀华,“往往命不长。”
“所以你要学会惜命。”林月认真地说,“不要命地演,但要命地活。这是你答应过我的,记得吗?”
“记得。拉钩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月靠回椅背,仰头看着夜空。片场的灯光把天空染成暗红色,看不见星星。“你知道刚才陈总跟黄少泽谈了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他同意追加投资。”林月说,“因为你的那场戏,让他觉得这部电影有可能……不只是部文艺片。有可能,是部能赚钱的文艺片。”
周星星愣住。赚钱?他从来没想过这个。他只想演好戏,只想不辜负那些信,不辜负母亲,不辜负父亲,不辜负吴镇,不辜负林月,不辜负那个七岁就开始做梦的自己。
“但陈总有个条件。”林月继续说,“电影上映前,你要配合宣传。上节目,接受采访,拍杂志。要把你这个‘从龙套到疯子’的故事,讲给所有人听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会说话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林月转过头,看着他,“我会全程跟进,帮你把关。但你要想清楚,阿星,一旦走上这条路,你就再也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周星星了。你会被捧,也会被骂。会有人爱你,也会有人恨你。你能承受吗?”
周星星沉默。他想起那些信,想起小琪的画,想起那个七十八岁老人的眼泪。然后,他想起母亲在码头上的背影,想起父亲那枚生锈的徽章,想起吴镇说的“活着成功”。
“我能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只要还能演戏,我什么都能承受。”
“好。”林月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,“那从今天起,你不只是演员周星星。你是……一个符号。一个关于梦想、坚持、不要命的符号。这个符号很重,但你要扛起来。”
她走了,留下周星星一个人坐在黑暗里。片场的灯光在远处闪烁,像另一个世界的星。
他打开牛皮纸袋,抽出最上面那封信。这次不是孩子写的,是个中年男人,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:
“周先生,我在建筑工地做了二十年工,每天累得像条狗。但看了你的报道,我买了本《演员的自我修养》。虽然看不懂,但放在床头,睡前翻一翻,就觉得明天还能撑下去。谢谢你,让我觉得,像我这样的人,也有资格做梦。”
周星星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信纸上。他小心地折好信,放回纸袋。然后,他站起来,走向片场。
黄少泽还在和摄影师讨论镜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还不回去休息?”
“导演,”周星星说,“明天那场戏,我想再练练。可以吗?”
黄少泽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笑了。
“去吧。道具组在那边,钥匙在副导演那儿。别练太晚,明天还要拍。”
“谢谢导演。”
周星星走向仓库。夜色很深,但他的脚步很稳。路过一面反光的玻璃窗时,他看见里面的自己——还是那张脸,但眼神不一样了。有种东西在里面烧,亮得吓人。
他想起那些信,那些掌声,那些眼泪。
然后,他对着玻璃里的自己,轻声说:
“周星星,你要好好演。替那些不敢演的人,把梦演完。”
玻璃里的他,点了点头。
*
深夜,周星星在仓库里练戏。
没有灯光,就着月光。没有对手,对着空气。他把明天的台词一遍遍过,把动作一遍遍磨。直到喉咙沙哑,直到筋疲力尽。
最后,他躺在地上,看着仓库高高的屋顶。月光从破窗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方银白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父亲那枚徽章,握在手心。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,但心里是热的。
“爸,”他轻声说,“你看见了吗?我在演戏。虽然还不够好,但我在演。”
徽章沉默。但他好像听见了回答。
是很轻的,来自很远的地方的,一声叹息。
和一句:
“儿子,加油。”
*
凌晨两点,周星星回到城寨。
娟记茶餐厅的门关着,封条在夜风里微微颤动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掏出钥匙——母亲临走前给他的,说“想家的时候,就回来看看”。
他打开门,走进去。
店里空荡荡的,桌椅都搬走了,只剩下一地灰尘。但空气里,好像还有奶茶的香气,还有街坊的谈笑声,还有母亲在柜台后算账的侧影。
他走到柜台后,那里有张凳子,是母亲常坐的。他坐下,闭上眼睛。
好像听见母亲在说:“阿星,回来了?饿不饿?妈给你煮面。”
他摇头,眼泪掉下来。
“妈,我不饿。我就是……想你了。”
没有回答。只有夜风穿过空荡的店铺,发出呜咽般的回响。
他坐了很久。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才站起来,锁好门,离开。
走出城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,大部分都暗着。但有几扇,亮着昏黄的灯,像不肯熄灭的星。
他转身,朝巴士站走去。
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新的戏要拍了。新的路,还在前面。
而他,要往前走。
带着那些信,那些掌声,那些眼泪。
带着父亲那枚生锈的徽章,母亲那句“要好好的”,吴镇那句“活着成功”,林月那句“拉钩了”。
带着心里那团,从七岁就开始烧,到现在越烧越旺的火。
往前走。
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