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牛皮纸袋推到他面前:
“证据在这里。合约在这里。签,或者不签。你选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停下:
“对了,黄少泽让我带句话给你。他说:‘阿星,电影可能真的拍不完了。但你别放弃。只要还活着,就还有戏演。’”
她走了,轻轻带上门。店里又只剩下周星星一个人,和那个牛皮纸袋,和那份报纸清样,和那本《演员的自我修养》。
他坐回地上,重新翻开那本书。第三十七页,那句话在昏暗的光线下,依然清晰:
“没有小角色,只有小演员。”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时,是在无线训练班的落选那天。他坐在城寨的阁楼里,就着昏黄的灯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那时他想,只要他够认真,够努力,总有一天,他能从“小角色”,变成“大演员”。
可是现在,他可能连“小角色”都当不了了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第四十二页,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写:
“演员最大的敌人,不是观众的冷漠,不是导演的严苛,不是剧本的平庸。是内心的妥协。是当你开始问自己‘这样演行不行’‘观众会不会喜欢’‘导演会不会满意’时,你就已经背叛了角色,也背叛了自己。”
周星星的手指停在那些字上。油墨的味道,混着纸张陈旧的气息,钻进鼻子里。那种味道很熟悉,熟悉得像老朋友。
他想起在《闪亮星球》的第一天,他对着五个失控的孩子,不知道该怎么演。然后他想起吴镇说的“找回心里那个小孩”,想起自己开始模仿动物,开始讲荒诞的故事,开始用最夸张的方式,逗孩子们笑。
那时他没想“这样演行不行”,他只是本能地,想让孩子们笑。
他想起在黄少泽电影的第一场戏,和梁家诚对戏。他忘词了,然后本能地笑了,拍了下大腿,说“哎呀,被你看穿了”。那是“星星哥哥”的本能,不是“演员周星星”的设计。
但黄少泽说,那是“一种新表演方式的诞生”。
原来,他最真的表演,都来自本能。来自那个没学过“正确表演”、只会“让人笑”的周星星。
可是现在,那个本能,那个真实,要被交易掉了。用三部烂片,一个“英雄”人设,换一个“活下去”的机会。
值吗?
他不知道。
他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。那里有部电话,母亲说留着,万一有急事。他拿起话筒,拨了那个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——是中山乡下姨婆家的电话。
等待音很长,嘟嘟嘟的,在深夜里格外刺耳。响了七声,终于有人接。
“喂?”是母亲的声音,带着睡意的沙哑。
“妈,是我。”
“阿星?这么晚,出什么事了?”母亲的声音瞬间清醒。
“妈,我问你个问题。”周星星的声音很平静,但手在抖,“如果有个人,为了活下去,要做一些……自己不喜欢的事。但他不做,就可能活不下去。你说,他该不该做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母亲说:
“阿星,妈不懂大道理。但妈知道,人活着,不只是为了喘气。是为了……活得像个样。你爸当年,如果只是为了活下去,他可以留在深圳打工,可以不管我们。但他回来了,哪怕回来只能瘫在床上,他也回来了。因为他说,他要活得像个父亲,像个丈夫。”
她的声音哽咽了:
“所以阿星,妈不替你做决定。妈只告诉你,不管你选什么,妈都理解。妈只求你……活得像个样。像你自己想要的样子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忙音在耳边回荡,嗡嗡的,像某种启示。
周星星放下话筒,走回桌边。他看着那个牛皮纸袋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伸手,打开。
里面有三样东西。
一叠照片,霞姐和苏文山在餐厅,举杯,微笑。角度比林月之前拿到的更清晰,能看见桌上那份合约的标题。
一份录音带,标签上写着“霞姐&苏文山,1985.10.3,福临门”。
一份合约,甲方空白,乙方是周星星。条款很简单:三年,三部指定电影,片酬每部五万,必须配合甲方所有宣传安排。违约赔偿:一百万。
周星星拿起那份合约,纸张很厚,质感很好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乙方签名处,空白。
旁边放着支金笔,是霞姐昨天用的那支。林月刚才没拿走。
他拿起笔。笔很沉,金色的笔身在灯光下反着冷光。他拧开笔帽,笔尖在灯光下,闪着锐利的光。
只要签下去,明天的文章就不会见报。霞姐会“原谅”他,苏文山会“改口”,公众会“同情”他。然后,他会配合霞姐,演三部烂片,当一个“忍辱负重”的英雄。最后,神秘人放出证据,霞姐垮台,他成为“反抗黑暗”的象征。
很完美的剧本。很肮脏的交易。
他放下笔,重新拿起那本《演员的自我修养》。翻到最后一页,空白处,有一行很小的字,是他很多年前写下的:
“1982年9月15日。今天考无线训练班落选。但我不放弃。因为我想当演员。真正的演员。——周星星”
字迹很稚嫩,但很用力,力透纸背。
他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拿起那支金笔,在合约的乙方签名处,写下两个字:
“不签。”
很用力,力透纸背。
写完后,他把笔扔进垃圾桶。金色的笔身在铁皮桶里发出清脆的响声,像某种终结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,凌晨四点。再过一个小时,报纸就要印刷了。再过一个小时,那篇《从“疯子”到“骗子”》的文章,就会传遍香港。
但他不怕了。
因为至少,他还是周星星。那个从九龙城寨走出来,从龙套爬上来,拒绝了霞姐,拒绝了交易,在深夜重读《演员的自我修养》的,周星星。
这就够了。
他转身,拿起那个牛皮纸袋,走出茶餐厅。晨风吹来,带着海水的咸腥,和新的一天的气息。
他走向最近的那个邮筒,把牛皮纸袋塞进去。收件人地址,他写了《明报》编辑部,林月收。
让她决定吧。公开,或者不公开。战斗,或者不战斗。
至少,他没有用妥协,换一个虚假的胜利。
他走回城寨,爬上阁楼。天快亮了,晨光从窗户透进来,照在那本摊开的《演员的自我修养》上。
他坐下,重新翻开书。从第一页开始看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像第一次看那样,虔诚地,认真地。
窗外的天,一点点亮起来。
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新的战斗要开始了。
而他,准备好了。
带着那本书,和心里那团,从七岁就开始烧,到现在越烧越旺的火。
活下去。
但不是苟活。
是挺直脊梁,活成一个演员该有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