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伟笑了。那是周星星今天第一次看见他笑。

“行。”刘伟合上资料，“就你了。明天开始，连续三天，每天下午来码头拍。有问题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片酬一百，不管饭。”刘伟站起来，走到周星星面前，看着他，“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这三天，你除了拍戏，继续在码头待着。继续看，继续学。我要你这个鱼贩，看起来不像演的，像真的在码头卖了二十年鱼。能做到吗？”

“能。”

“好。”刘伟拍拍他的肩，“别让我失望。”

他走了。王副导赶紧跟上去，临走前看了周星星一眼，眼神复杂。

周星星走出货仓。阿荣还在外面等，看见他，凑过来：“怎么样？没戏吧？我就说内定了……”

“我拿到了。”周星星说。

阿荣愣住，嘴张得能塞进鸡蛋。“什么？你？不是那个小舅子？”

“刘导定的，是我。”

阿荣的脸色变了变，最后叹了口气，拍拍周星星的肩：“行啊你。厉害。”

他走了，背影有些佝偻。周星星看着他的背影，想起吴镇说过的话：这行最不缺的就是怀才不遇的人。有些人跑了一辈子龙套，也没等到一个机会。他等到了，就要抓住。

他走到码头边，看着海。夕阳西下，海面被染成金红色。渔船陆续回港，码头的喧嚣慢慢平息。空气里的鱼腥味淡了，海风的味道浓了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，看着那三句台词，和背面写的“人物小传”。然后，他拿出铅笔，在最后加了一句：

“陈阿水最大的秘密：他年轻时也想当演员，考过邵氏训练班，没考上。后来娶妻生子，在码头卖鱼。但他每天晚上收工后，会在家里对着镜子，练习白天在码头看到的各种人——醉汉，情侣，吵架的夫妻，迷路的孩子。没人知道。这是他和自己玩的游戏，玩了二十三年。”

写完，他折好纸，放回口袋。

远处，林月从码头那头走过来。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，短发被海风吹乱，手里拿着相机。看见周星星，她笑了。

“听说你拿到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刘伟亲自定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林月走到他身边，和他并肩看着海。“他很少亲自定小角色。说明你的表演，让他看到了点什么。”

“可能吧。”周星星轻声说，“林记者，你说，一个人要准备多久，才配得上三句台词？”

林月想了想，说：

“我父亲当年，演一个只有一句台词的狱卒。那句台词是：‘时辰到，上路。’他准备了半个月。去赤柱监狱蹲了三天，看真正的狱卒怎么走路，怎么说话，怎么拿钥匙。回家后，他对着镜子练了上百遍。最后那场戏，他走出来，说那句台词，导演喊‘卡’后，全场安静了几秒。然后，演主角的老戏骨走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，说：‘后生仔，你会红的。’”

她顿了顿：

“后来我父亲没红。但他到死都记得那个老戏骨的话。他说，那句‘你会红的’，比他后来拿过的任何奖都珍贵。因为那是一个真正的演员，对另一个演员的认可。”

海风吹来，带着咸腥的凉意。远处，最后一艘渔船靠岸，渔夫在卸货，鱼在筐里扑腾。

“周星星，”林月转头看他，“你会红的。不是客套话，是我真的这么觉得。因为你够认真。认真到这行里，已经成了一种罕见的品质。”

周星星的喉咙发紧。他看着海，没说话。

夕阳沉入海平面，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点绯红。码头的灯，一盏盏亮起来。

“明天开始拍。”他说，“连续三天。”

“我会来看。”林月说，“拍最后一天那场。我要看看，准备了三天的人，是怎么演那三句台词的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们并肩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各自离开。周星星走回城寨，脚步很稳。路过娟记茶餐厅时，他停下，看着紧闭的卷帘门。门缝里透出灰尘的味道，和记忆里奶茶的香气混在一起。

他拿出钥匙，打开门。店里空荡荡的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。他走到柜台后，在那张凳子上坐下，闭上眼睛。

好像听见母亲在说：“阿星，回来了？今天怎么样？”

他睁开眼，对着空荡的店铺，轻声说：

“妈，我接到新戏了。三句台词，我准备用三天来演。”

没有回答。只有月光，和灰尘，和那些被锁在时光里的记忆。

但他知道，母亲能听见。

*

三天后，西贡码头。

《江湖恩仇录》的拍摄现场围了很多人——真正的码头工，鱼贩，看热闹的居民。刘伟坐在监视器后，脸色很冷。这场戏已经NG了五次，不是因为周星星，是因为演主角的年轻演员总忘词。

“卡！”刘伟站起来，把剧本摔在桌上，“会不会演戏？不会演滚蛋！”

年轻演员吓得脸色发白，连连道歉。周星星站在鱼摊后，手里拎着条道具鱼——是真鱼，早上刚死的，已经开始有味儿了。但他没动，保持着那个小贩的姿势，眼睛看着地面，等着。

刘伟骂完，重新坐下。“再来！周星星，状态保持住。你很好。”

“Action！”

摄像机重新转动。年轻演员——演逃亡侠客的——跌跌撞撞跑到鱼摊前，气喘吁吁。

周星星——陈阿水——抬起头，脸上是那种见惯江湖风浪的淡然。他拎起一条鱼，递过去，声音沙哑但清晰：

“老板，新鲜的鱼。今早刚捞的。”

侠客扔下几个铜钱，抓起鱼，压低声音：“有没有看见一个穿黑衣的人过去？”

周星星——陈阿水——接过钱，在手里掂了掂，眼睛瞟向码头另一个方向，嘴里报价：

“五文钱一条，十文钱三条。”

这是剧本里没有的细节——他明明只卖了一条鱼，却报出“三条”的价。那是小贩的精明，也是江湖人的默契：我告诉你消息，你多付点钱。

侠客愣了下，随即明白了，又扔下几个铜钱。

周星星——陈阿水——快速收起钱，用下巴指了指小巷方向，脸上露出那种码头人特有的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表情：

“慢走啊老板，下次再来。”

侠客冲进小巷。周星星——陈阿水——看着他消失的方向，看了两秒，然后低下头，继续摆弄他的鱼。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，他只是个普通的、卖了一天鱼的、累了的小贩。

“Cut！”

刘伟的声音。他盯着监视器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他站起来，走到周星星面前。

“刚才那句‘五文钱一条，十文钱三条’，谁让你加的？”

“我自己。”周星星说，“我觉得，小贩不会白给消息。江湖有江湖的规矩，码头有码头的价钱。”

刘伟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他笑了。那笑很淡，但很真。
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这条过了。收工。”

全场响起松口气的声音。周星星还站在鱼摊后，手里还拎着那条死鱼。鱼腥味扑鼻，但他没觉得难闻。那是角色的味道，是码头的味道，是这三天的准备，终于落地生根的味道。

林月从人群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相机，对他竖起大拇指。

周星星放下鱼，在围裙（这次是真的，剧组准备的）上擦了擦手。然后，他走到刘伟面前，鞠了一躬。

“谢谢导演。”

“别谢我。”刘伟拍拍他的肩，“是你自己挣来的。周星星，我这部戏拍完，下个月有部新戏，缺个配角，戏份不多，但有发挥空间。有兴趣吗？”

周星星的心脏停了一拍。“有。”

“好，到时候我让副导联系你。”刘伟转身要走，又停下，“对了，你那天说的‘人物小传’，能给我看看吗？”

周星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，已经皱巴巴的，沾了鱼腥味。刘伟接过，展开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他小心地折好，放进口袋。

“这个，我留着。”他说，“以后教新演员用。让他们看看，什么叫‘演员的自我修养’。”

他走了。周星星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夕阳把码头的木板染成金色，海风送来远航渔船的汽笛声。

林月走到他身边，递过来一瓶水。

“恭喜。”她说，“你证明了，三句台词，值得用三天准备。”

周星星接过水，喝了一口。水很凉，顺着喉咙流下去，浇不灭心里的火。

“林记者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我觉得，我好像……开始会演戏了。”

“你早就会了。”林月看着他，“只是现在，别人也开始看懂了。”

他们并肩看着海。夕阳沉下去，码头的灯亮起来。新的一天结束了，但新的路，才刚刚开始。

周星星握紧那瓶水，感觉掌心那五十块钱的钞票，在口袋里发烫。

那是他今天拿到的片酬。一百块，扣掉税，实发九十四。比他预想的多了十四块。

他决定，用这多出来的十四块，去吃碗好的云吞面。

然后，回家，继续准备。

下一个角色，不管几句台词，不管多久时间。

他都会认真对待。

因为他是演员，周星星。

从九龙城寨走出来，从龙套爬上来，用三天准备三句台词的，演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