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……在深水埗。但我娘不在了。”傻强低下头,声音更小了,“她说天黑要回家,是怕我一个人在外面,会怕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傻强老实说,“但在这里做事,有工钱拿,能买饭吃。就不那么怕了。”
陈观泰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突然笑了。那个笑很复杂,有嘲讽,有无奈,也有一丝……疲惫。
“你娘说得对。”他说,声音低下来,“天黑了,是该回家。”
他站起来,把面前的筹码一推:“不玩了。回家。”
转身要走,又停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,塞给傻强:
“拿去,买糖吃。”
傻强愣住了。他看着手里的钱,又看看泰哥,眼睛一点点亮起来,像孩子收到意外的礼物:
“谢谢泰哥!泰哥您真好!您路上小心,天黑,看路!”
他说得又快又急,那种纯粹的欢喜,让陈观泰的背影顿了顿。然后,泰哥挥挥手,走了。
傻强还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钱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小心翼翼地把钱折好,塞进内衣口袋,拍了拍,确保不会掉。接着,他提起茶壶,继续去给其他赌客倒茶。但脚步轻快了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。
“Cut!”
刘伟的声音。他盯着监视器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站起来,走到周星星面前。
“最后那个哼歌,剧本里没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星星说,“但傻强收到钱,高兴,就会哼歌。他哼的歌应该是小时候娘教的,不成调,但那是他表达开心的方式。”
刘伟没说话。他看向陈观泰。泰哥也走过来,看着周星星。
“你刚才说‘天黑,看路’的时候,”陈观泰开口,“眼神往地上瞟了一下,好像在帮我找路。为什么?”
“因为傻强真的担心泰哥天黑看不清路。”周星星说,“他可能见过有人晚上摔跤,所以会下意识地提醒。”
陈观泰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拍了拍周星星的肩。
“演得好。”他说,只有三个字,但重得像三座山。
刘伟也笑了。“这条过了。休息十分钟,拍下一场。”
全场响起松气的声音。周星星站在原地,看着陈观泰走回休息区的背影。泰哥刚才拍了我的肩,说我演得好。这不是做梦。
“喂。”
大B又出现了。他脸色很难看,走到周星星面前,压低声音:
“行啊你,加这么多戏,泰哥居然没发火。”
“我没加戏。”周星星平静地说,“我只是在演傻强。傻强会做的事,我就做。傻强会说的话,我就说。”
“少他妈跟我来这套。”大B咬牙,“下一场是我的戏,你给我小心点。要是敢抢戏,我让你躺医院。”
他说完走了。周星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手心里又冒出冷汗。下一场戏,是傻强无意中听到反派密谋,被发现,然后被打。和大B的对手戏。
剧本上写:大B演的打手把傻强拖到后巷,拳打脚踢。傻强求饶,但没用。最后被打成重伤,丢在垃圾堆旁。
一场很暴力的戏。如果大B要“教训”他,太容易了。
“周星星。”
林月的声音。她今天来探班,站在场边,手里拿着相机。看见周星星,她走过来,脸色严肃。
“我刚才看见了。大B在威胁你?”
“嗯。”
“下一场打戏,你要小心。”林月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大B以前在片场‘失手’打伤过新人。导演骂了几句,但也没怎么样。这行……很现实。大牌不能得罪,有背景的不能得罪,大B这种混了很多年的地头蛇,也不能得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星星说,“但戏要演。”
“演,但要保护自己。”林月看着他,“记住吴镇教你的——怎么挨打,怎么摔倒,怎么卸力。真打起来,别硬扛,该躲就躲。镜头拍不到的地方,保护要害。”
周星星点头。他想起了吴镇在仓库里教的那些:倒地时要放松,挨打时要蜷缩,护住头、腹、□□。这些技巧,他练了无数遍,但从没在实战中用过。
希望今天不用用上。
但看大B刚才的眼神,恐怕难。
*
“第八场,赌场后巷。Action!”
周星星——傻强——被大B和另一个打手拖到后巷。地上污水横流,堆着垃圾。他被扔在地上,蜷缩着,抬头看大B,眼神里是纯粹的恐惧和困惑:
“B哥……我、我做错什么了?”
“你听到不该听的。”大B一脚踹在他肚子上。
周星星——傻强——闷哼一声,身体蜷成虾米。这一脚是真的,很重。但他在踢中的瞬间,肌肉绷紧,卸掉一部分力,同时借着踹的力道往后滚了半圈——是吴镇教的“挨打滚地”,既能减轻伤害,在镜头里也好看。
“卡!”刘伟喊,“大B,你踢得太重了。收着点。”
“对不起导演,没控制好。”大B道歉,但眼里有笑意。
“再来!”
第二次,大B又一脚踢过来。这次,周星星提前做了准备,在脚接触到身体的瞬间,身体顺势后倒,手护住腹部,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——是傻强会发出的、那种像动物一样的惨叫。
“卡!”刘伟皱眉,“大B,说了收着点!”
“是是是,导演,我注意。”
第三次,大B的拳头挥过来。这次不是肚子,是脸。周星星瞳孔一缩——剧本里没写打脸!他下意识地偏头,拳头擦着颧骨过去,火辣辣地疼。
“卡!”刘伟站起来,“大B!你他妈会不会演戏?剧本写打肚子,你打脸?”
“对不起导演,我、我太入戏了……”大B赶紧说。
“入戏?”陈观泰突然开口。他一直坐在监视器旁看,此刻站起来,走到场中,盯着大B:
“你入的是哪门子戏?想公报私仇?”
大B脸色变了:“泰哥,您这话说的……”
“我这话说错了?”陈观泰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冰,“刚才那三脚,一脚比一脚重。最后那拳,直奔太阳穴。如果周星星没躲开,现在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了。这叫入戏?”
全场死寂。大B脸色发白,说不出话。
陈观泰转身看刘伟:“导演,这场戏,我来替大B演。”
刘伟愣住:“泰哥,这……”
“我来。”陈观泰说得很平静,但不容置疑,“大B,你去休息。今天没你的戏了。”
大B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着陈观泰的眼神,最后还是低下头,走了。
陈观泰走到周星星面前,伸手把他拉起来。
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周星星摇头,颧骨还在疼。
“下一场,我打你。”陈观泰看着他,“我会真打,但打在不会受伤的地方。你会疼,但不会有事。信我吗?”
周星星看着陈观泰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——不是演员的认真,是前辈对后辈的认真。
“信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陈观泰拍了拍他的肩,“记住,你现在是傻强。傻强被打时,会做什么?”
周星星想了想,说:“他会求饶,但不会恨。他会哭,但不会骂。他会疼,但不会理解为什么疼。”
“对。”陈观泰点头,“那就演出来。让所有人看看,什么叫演戏,什么叫欺负人。”
他转身走回位置。周星星重新躺回地上,污水浸透了衣服,很冷。但他心里是热的。
“Action!”
摄像机重新转动。陈观泰——这次演打手——走过来,一脚踢在周星星的肋下。很重,但角度刁钻,力量全在肌肉上,没伤到骨头。周星星——傻强——惨叫,身体蜷缩,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:
“B哥……别打了……我错了……我不该听……我不该说……”
“错了?”陈观泰抓起他的头发,把他拎起来,又一拳打在肚子上,“错在哪儿了?”
“错在……错在……”傻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错在不该活着……我娘说,我这样的傻子,活着就是给人添麻烦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陈观泰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看着周星星,看着那张满是污水和泪水的脸,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然后,他松开手,让周星星摔回地上。
“滚。”他说,声音很哑,“别让我再看见你。”
傻强爬起来,连滚带爬地往后巷深处跑。跑到一半,摔了一跤,又爬起来,继续跑。最后消失在镜头外。
“Cut!”
刘伟的声音。他盯着监视器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,他站起来,鼓掌。
很慢,很用力。
全场安静了几秒,然后,所有人都开始鼓掌。灯光师,摄影师,场务,其他演员——那些刚才还在看热闹的人,此刻都在鼓掌。
陈观泰走过去,把周星星从地上拉起来,拍了拍他身上的污水。
“演得好。”他说,这次声音很轻,只有周星星能听见,“比我年轻时会演。”
周星星的眼泪又涌上来。这次不是演的,是真的。
“谢谢泰哥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陈观泰看着他,“谢你自己。是你让傻强活了,让他疼,让他哭,让他让人心疼。这是演员的本事。周星星,你有这个本事。别浪费了。”
他走了。周星星站在原地,浑身湿透,脸上污水混着泪水,很狼狈。但他笑了。
笑得像个孩子。
场边,林月按下快门,拍下了这个瞬间——一个满身污水的年轻演员,在片场的灯光下,笑得像个拿到糖的孩子。
她知道,这张照片,会成为明天的头条。
而周星星这个名字,从今天起,会在香港电影圈,真正地被人记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