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导演,”他轻声问,“你确定这部戏能成吗?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黄少泽诚实地说,“电影这行,没有‘确定’。拍得好,不一定卖得好。卖得好,不一定能让你红。但阿星,这是你唯一的机会。错过了,可能再也没有了。”
他指了指墙上的海报:
“你看过《教父》吧?里面有一句台词:‘一个人只有一种命运。’你的命运是什么?是回香港,做个孝顺但无能的儿子,看着母亲在病床上受苦,然后一辈子活在愧疚里?还是留在这里,赌一把,赌你能用这部戏翻身,赌你能赚到钱,赌你能救你妈,也救你自己?”
周星星的眼泪掉下来。他靠着墙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,流进眼睛里,刺痛。但他没擦,就让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。
“导演,”他说,声音哽咽,“我怕……我怕我选错了,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黄少泽也在他旁边坐下,递给他一支烟,“我也怕。我怕这部戏又扑街,我怕我这辈子都拍不出一部对的戏。但阿星,怕没有用。这行就是这样,你要在怕里往前走。一边怕,一边走。”
周星星接过烟,但没点。他只是捏在手里,捏得变形。
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。深沉,悠远,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像某种启示,也像某种审判。
“如果我留下,”周星星问,“最快多久能拍完?”
“如果你全力配合,不吃不睡地拍,一个月。”黄少泽说,“一个月后,我送你回香港。带着成片,带着……希望。”
“一个月……”周星星闭上眼睛,“我妈等得了吗?”
“这个问题,你要问医生,问我妈。”黄少泽拍拍他的肩,“但阿星,你要记住——你是演员。演员的工作,是给人希望。哪怕是虚假的希望,也是希望。你现在要做的,是给你妈希望。告诉她:‘妈,我在拍一部很重要的戏,拍完就回去看你。你要等我,要好好的。’”
他顿了顿:
“而且,你留在泰国,可以赚钱。我知道你为了吴镇的医药费,在接武行的活。那些活危险,但来钱快。你一边拍戏,一边接活,一个月下来,也能攒几万块。这些钱,可以先寄回去,应急。”
周星星睁开眼睛,看着黄少泽。这个年轻的、落魄的导演,在昏黄的灯光下,眼睛亮得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。
“导演,”他轻声问,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“因为你是尹天仇。”黄少泽笑了,那个笑很淡,很苦,“而我,是那个相信尹天仇能成的人。如果连我都不信了,那这部戏,就真的死了。”
他站起来,伸出手:
“现在,选择吧。回去,还是留下。不管你选什么,我都尊重。但如果你选留下,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把你所有的恐惧,所有的愧疚,所有的绝望,全部放进戏里。让尹天仇替你疼,替你哭,替你愤怒。然后,你要在戏外,挺直脊梁,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,扛起你该扛的责任。”
周星星看着那只手。很瘦,但很稳。他想起陈观泰在杀青宴上拍他的肩,想起吴镇在仓库里教他站,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“你要好好的”。
然后,他握住那只手,很用力。
“我留下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先跟我妈通个电话。我要亲口告诉她,我在做什么,为什么要留下。如果她说不,我就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黄少泽点头,“陈伯店里有电话,可以打国际长途。现在就去打。打完,给我答案。”
周星星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,回头:
“导演,如果这部戏拍完,还是没人看,还是扑街了……你会后悔今天劝我留下吗?”
黄少泽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说:
“不会。因为至少,我们拍了一部对的戏。对得起自己,对得起尹天仇,也对得起……所有在现实和梦想之间,挣扎着想要两全的人。”
周星星点头,推开门,走进雨里。
这次,他跑了起来。
雨水打在脸上,很疼。但他跑得很快,像要跑赢时间,跑赢命运,跑赢那个在ICU里等着他的、他最爱的女人。
跑到“陈记跌打馆”时,他已经浑身湿透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陈伯在柜台后,看见他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电话推过来。
“打吧。国际长途,很贵,长话短说。”
周星星拿起话筒,手在抖。他拨了那个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——是中山乡下姨婆家的电话。母亲回乡下后,就住在那里。
等待音很长,嘟嘟嘟的,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漫长。响了五声,六声,七声。就在周星星以为没人接时,电话通了。
“喂?”是姨婆的声音,苍老,带着浓重的乡音。
“姨婆,是我,阿星。我妈……我妈怎么样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,姨婆哭了。
“阿星啊……你妈她……医生说很危险……要开刀……要好多钱……我们……我们拿不出啊……”
周星星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,疼得他弯下腰。他咬着牙,一字一句地问:
“我妈……能说话吗?”
“刚刚醒了……但很虚弱……你等等……我让她听……”
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然后,一个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从听筒里传来:
“阿星……”
是母亲。
周星星的眼泪决堤。他握紧话筒,像握住救命稻草:
“妈……妈你怎么样?疼不疼?你别怕,我马上回来……”
“别回来。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阿星……妈没事……就是累了……休息一下就好……你……你在泰国好好拍戏……别挂心我……”
“妈!”周星星哭出声,“我要回去!我要回去陪你!”
“傻仔……”母亲笑了,那笑很虚弱,但很暖,“妈知道你孝顺……但妈不要你陪……妈要你有出息……你在拍戏……是不是?很重要的戏?”
“是……很重要……”
“那就拍完它。”母亲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用力,“妈等得起……妈等你……等你拍完了……带着戏回来……给妈看……妈要在电影院里……看我的儿子……在发光……”
周星星跪下来,额头抵着柜台,哭得浑身颤抖。他想起母亲在茶餐厅里,一边炸油条,一边跟街坊夸他“我儿子在拍电影”。想起母亲在码头上,挺直脊背,说“妈为你骄傲”。想起母亲在电话里,说“你要好好的”。
“妈……”他哽咽着,“我怕……我怕我拍不好……怕我让你失望……”
“不会的。”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他心里,“我儿子……从来不会让我失望……阿星……答应妈……好好拍戏……拍完了……再回来……妈等你……”
电话里传来忙音。是姨婆接过去了:
“阿星啊……你妈又晕过去了……医生在抢救……你……你忙你的……这里有我……”
电话挂了。忙音在空荡的店铺里回荡,嗡嗡的,像某种永无止境的拷问。
周星星还跪在那里,手里握着话筒,像握着一块冰。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,滴在柜台上,汇成一小摊水渍。
陈伯走过来,轻轻拿过话筒,放好。然后,他拍了拍周星星的肩:
“听到你妈说什么了?”
“听到了。”周星星站起来,擦掉眼泪,背挺得很直,“她要我拍完戏,再回去。”
“那就拍。”陈伯说,“用你最大的本事拍。拍一部让你妈能在电影院里,指着屏幕跟所有人说‘看,那是我儿子’的戏。”
周星星点头。他转身,走出店铺,走进雨里。这次,他走得很稳。
远处,货仓的灯还亮着。黄少泽在那里等他,等一个答案。
而他,已经有了答案。
不是回去,也不是留下。
是挺直脊梁,把恐惧、愧疚、绝望,全部放进戏里。然后,在戏外,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,扛起他该扛的责任。
一个月。他要在一个月内,拍完《喜剧之王》,赚够母亲的手术费,然后回香港。
如果做不到,他就不是周星星。
也不是尹天仇。
他是那个从九龙城寨走出来,从龙套爬上来,在现实和梦想之间,挣扎着想要两全的,普通人。
而普通人最大的勇敢,就是在明知道可能两败俱伤的时候,依然选择两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