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教了你什么?”
“教我怎么在站不起来的时候,还能挺直脊梁。”周星星说,“也教我怎么在疼得要死的时候,还能笑出来。”
黄少泽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他说:
“阿星,有件事我得告诉你。霞姐那边……动手了。”
周星星的心脏一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在香港放出风声,说《喜剧之王》是部烂戏,说我是扑街导演,说你是……票房毒药。”黄少泽的声音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底下有压抑的愤怒,“有几个原本谈好的发行方,今天早上打电话来,说要再考虑考虑。如果发行渠道被卡死,这部戏拍完了,也可能上不了院线。”
周星星的手在膝盖上收紧。他想起昨天在街上,李律师说的话——“投资方很快就会撤资”。原来那不是威胁,是预告。
“导演,”他问,“如果上不了院线,这部戏……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黄少泽诚实地说,“可能只能卖给录像带市场,赚点小钱。可能……根本没人要。但阿星,不管怎样,我们都要拍完。因为这部戏,不只是电影。是我们的……交代。对自己,对吴镇,对你妈,对所有还在追梦的傻子的交代。”
他看着周星星:
“所以,别被影响。继续演,用你最大的本事演。让那些想卡我们的人看看——就算上不了院线,我们也能拍出一部对的戏。”
周星星点头。他看着货仓简陋的布景,看着那面破镜子,看着黄少泽眼睛里那种近乎偏执的光。然后,他笑了。
那个笑,和尹天仇的笑,一模一样。
“导演,”他说,“明天拍哪场?”
“明天拍重头戏。”黄少泽翻出剧本,指着一页,“尹天仇在街头卖艺,被人扔钱,被人笑,但他还在演。那场戏,我要你……真演。不是在货仓里演,是去曼谷的街头,真的卖艺,真的让人扔钱,真的让人笑。你敢吗?”
周星星想起吴镇的话——松开,信任,然后笑。他想起母亲在病床上的话——妈等你。他想起自己账户里还差六万五的医药费。
然后,他说:
“敢。但导演,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卖艺赚的钱,归我。我要寄给我妈。”
黄少泽愣住,然后笑了。那笑很真,很暖。
“行。赚多少都归你。但阿星,你要记住——在街上,你不是周星星,也不是尹天仇。你是一个……为了活下去,什么都肯做的人。我要看到那种‘为了活下去’的狠劲。能做到吗?”
“能。”周星星说,“我每天都在做。”
拍摄结束,周星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黄少泽叫住他,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。
“这是今天的片酬。虽然说是零片酬,但……你明天要上街卖艺,需要成本。买点道具,买身行头。剩下的,当饭钱。”
周星星接过钱,大约一千泰铢。不多,但够他买最便宜的小丑服,买几个彩球,买一面锣。够了。
“谢谢导演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黄少泽拍拍他的肩,“明天早上九点,在是隆路路口见。那是曼谷最热闹的地方,也是……最冷漠的地方。准备好被人笑,被人骂,被人扔东西。但记住,不管发生什么,都要演下去。因为尹天仇会演下去,你也要演下去。”
“明白。”
周星星离开货仓,走在曼谷傍晚的街道上。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,很美,但美得很遥远。他走到二手市场,花了五百泰铢,买了套颜色鲜艳但质地粗糙的小丑服,买了几个塑料彩球,买了一面铜锣。又花了两百泰铢,吃了碗最便宜的炒粉。
剩下的三百,他走到邮局,全部汇给香港的医院。在附言栏,他写:
“妈,这是今天的。明天还有。等我。”
走出邮局,天已经黑了。曼谷的霓虹亮起来,照亮那些笑着的、哭着的、活着的脸。他走到“陈记跌打馆”门口,没进去,只是站在街对面,看着二楼吴镇病房的窗户。
灯还亮着。
他想起吴镇说“我不后悔教你”,想起吴镇说“你这行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傻子”,想起吴镇说“松开,信任,然后笑”。
然后,他对着那扇亮灯的窗户,深深鞠了一躬。
转身离开时,他的背挺得很直。
明天,他要去曼谷最热闹的街头,穿上小丑服,敲着锣,扔着彩球,让人笑,让人骂,让人扔钱。
为了母亲,为了吴镇,为了黄少泽,为了所有相信他的人。
也为了,那个在镜子里对着自己笑、说“你还想演吗”的,傻子。
*
深夜,周星星回到阁楼。他试穿了那套小丑服——很紧,布料粗糙,磨得皮肤发红。但颜色很鲜艳,红黄蓝绿,像把所有的绝望,都涂成了笑话。
他站在那面从吴镇病房带回来的镜子前,看着里面的自己。小丑的油彩还没画,但那张脸上已经有了小丑该有的东西——那种“我知道我很可笑,但我还是要笑”的东西。
他拿起油彩,开始往脸上抹。白色打底,红色画嘴,蓝色画眼睛。一笔一笔,很认真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画到一半,大哥大响了。
是陈伯,声音很急:
“阿星,快来医院!吴镇情况突然恶化!”
周星星手里的油彩掉在地上。他来不及擦脸,穿着那身小丑服就冲出门,冲向医院。
跑到病房时,医生护士围了一圈。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,绿色的线条剧烈波动。吴镇闭着眼,脸色惨白,呼吸急促。
“吴叔!”周星星冲过去,握住他的手。
那只手很冷,在颤抖。吴镇睁开眼,看见周星星脸上的小丑妆,愣了一下,然后,笑了。
“阿星……”他的声音很弱,“你这样……真丑……”
“吴叔,你别说话,医生在……”
“听我说。”吴镇打断他,握紧他的手,很用力,“阿星,我抽屉里……有封信。是……是我写给我老婆孩子的。如果……如果我真的不行了,你帮我……寄给他们。地址在信封上。”
“吴叔,你不会……”
“人都会死的。”吴镇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,“但我死之前……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……值了。阿星,记住我最后的话……”
他顿了顿,呼吸更急促了:
“演戏……不是演给别人看……是演给自己看。你要在戏里……找到那个……就算全世界都说你是小丑……你还能对自己笑的人。找到了……你就……成了。”
他的手松开了。心电监护仪发出长长的、单调的嘀声。绿色的线条,变成了一条直线。
医生冲进来,开始抢救。电击,注射,按压。但周星星知道,没用了。
他握着吴镇的手,看着那张已经平静下来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痛苦,没有不甘,只有一种……完成了什么的释然。
然后,周星星笑了。
穿着小丑服,脸上画着可笑的妆,在抢救的嘈杂声中,笑了。
那个笑,和吴镇教他的一模一样。是“对,我就是这么傻,但我不改”的笑。是“我知道我很可笑,但我还是要笑”的笑。
是尹天仇的笑。
也是周星星的笑。
医生放弃了抢救,宣布死亡时间。护士开始收拾仪器。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周星星的笑声,低低的,闷闷的,像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。
他站起来,走到抽屉前,拿出那封信。信封很旧,上面用钢笔写着“爱妻阿珍、儿子小文亲启”。字迹很工整,是吴镇一笔一划写的。
他把信小心地收好。然后,他转身,对着病床上的吴镇,深深鞠了三躬。
一鞠躬,谢师恩。
二鞠躬,谢教诲。
三鞠躬,谢……活着。
他走出病房,走进曼谷的深夜里。小丑服在医院的白色灯光下,鲜艳得刺眼。脸上的油彩还没干,在夜风里发凉。
但他走得很稳。
因为吴镇最后的话,还在他耳边:
“你要在戏里,找到那个就算全世界都说你是小丑,你还能对自己笑的人。找到了,你就成了。”
明天,他要去曼谷最热闹的街头,穿上这身小丑服,敲锣,扔彩球,让人笑,让人骂,让人扔钱。
他要找到那个人。
那个在全世界都说他是小丑时,还能对自己笑的人。
然后,他要告诉吴镇:
“吴叔,我找到了。”
“我也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