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要好好休息。”小女孩伸手,摸了摸他的脸,“等你休息好了,再来找我们玩。”
周星星的眼泪又涌上来。但他没让它们流下来,只是紧紧抱住小女孩,抱了很久。然后,他站起来,对着镜头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《闪亮星球》,谢谢所有小朋友,谢谢每一位工作人员。我是星星哥哥,周星星。我们……有缘再见。”
“Cut!”
导演的声音。很轻,很哑。
全场安静。小朋友们抱着礼物,看着他。工作人员停下手中的活,看着他。林月站在场边,举着相机,但没有按快门。所有人都看着他,这个穿着可笑衣服、脸上油彩哭花了的年轻人,在完成他职业生涯中,第一次正式的告别。
周星星直起身,走到监视器后。导演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录得很好。”他说,“比任何一期都好。阿星,你……”
“导演,谢谢您。”周星星打断他,深深鞠躬,“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,谢谢您顶着压力让我录完最后一期。这份恩情,我记着。”
导演的眼眶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:
“去吧。你妈还在医院等你。”
周星星点头,转身走向化妆间。路过林月时,她跟上他,低声说:
“霞姐的人在电视台门口。三个,拿着相机,应该是要拍你狼狈的样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星星说,“让他们拍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他停下脚步,看着林月,“但我更怕……让我妈失望,让吴叔失望,让那些还在看着我的人失望。林记者,你说过,你要记录真实。那今天就好好记录——记录一个跑龙套的,是怎么穿着小丑的衣服,挺直脊梁,走出这个门的。”
他走进化妆间,关上门。对着镜子,开始卸妆。油彩很难卸,要用卸妆油一遍遍擦。他擦得很慢,很用力,像要擦掉的不是油彩,是这一年来所有的委屈、不甘、和强颜欢笑。
擦到一半,门开了。
霞姐站在门口,穿着酒红色的套装,妆容精致,手里拿着个小巧的手包。她走进来,关上门,倚在化妆台上,看着镜子里的周星星。
“演得不错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,“最后一期,很感人。我差点都哭了。”
周星星没回头,继续卸妆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?”霞姐问。
“来看我笑话。”
“不。”霞姐笑了,“是来给你最后一个机会。”
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化妆台上:
“这是《精装追女仔》的演出合约。王晶导演的戏,男三号,戏份不少。片酬二十万,预付十万。签了,钱现在就可以打到你账户,你妈的医药费就够了。条件是——你现在开记者会,公开向苏文山道歉,说你的表演确实有问题,说黄少泽的戏是烂戏,说你以后会专心演商业喜剧,不再搞那些‘艺术探索’。”
周星星的手停了。他看着镜子里的霞姐,看着那张精致的、冰冷的、但确实能给他一条生路的脸。
“如果我不签呢?”
“那你妈的手术,可能就做不了了。”霞姐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,“医院是我朋友开的,陈教授是我请的。我说手术能做,就能做。我说不能,就不能。周星星,你妈的命,现在在我手里。”
周星星的手指在卸妆棉上收紧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油彩卸掉一半,一半是“星星哥哥”可笑的脸,一半是周星星苍白的脸。像两个人格在撕扯,在争夺这具身体。
然后,他笑了。
不是“星星哥哥”那种夸张的笑,也不是周星星那种苦涩的笑。是吴镇教他的那种笑——是“对,我就是这么傻,但我不改”的笑。
“霞姐,”他转身,看着霞姐,“你知道吴镇临死前,跟我说什么吗?”
霞姐皱眉。
“他说,演戏不是演给别人看,是演给自己看。你要在戏里,找到那个就算全世界都说你是小丑,你还能对自己笑的人。找到了,你就成了。”周星星看着她,一字一句,“我找到了。所以,我成了。”
他拿起那份合约,看都没看,撕了。很慢,很用力,撕成碎片,扔进垃圾桶。
“我妈的命,不在你手里。在我手里。我会赚钱,我会救她,用我自己的方式。至于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谢谢你让我知道,这行有多脏。也谢谢你让我知道,我宁愿在泥里打滚,也不要在你的金笼子里当宠物。”
霞姐的脸色变了。她从倚着的姿势站直,盯着周星星,眼神很冷:
“周星星,你会后悔的。你妈如果死了,就是你害死的。黄少泽的戏如果上不了,就是你毁的。你如果这辈子都红不了,就是你自己选的。到时候,别哭着来求我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周星星说,“因为从今天起,我不求任何人。我只求我自己——求我自己挺直脊梁,演好每一场戏,活得像个人。”
他拿起背包,背在身上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:
“对了,霞姐。有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——你身上那股香水味,很贵,但很臭。是钱的味道,是权力的味道,是……没有心的味道。我不喜欢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。
留下霞姐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。她看着垃圾桶里的合约碎片,看着镜子里自己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,然后,她拿出大哥大,拨了个号码:
“按计划C。我要他……生不如死。”
*
电视台门口,三个狗仔举着相机等着。看见周星星出来,他们围上来,闪光灯噼里啪啦。
“周星星!听说你被《闪亮星球》开除了?”
“霞姐封杀你是不是真的?”
“你妈在医院等死,你还有心情录儿童节目?”
周星星没躲,没挡,就那样站着,让他们拍。等他们拍够了,问完了,他才开口,声音很平静:
“拍完了吗?”
狗仔们愣住。
“拍完了,就让开。”他说,“我要去医院,看我母亲。”
他拨开他们,往前走。狗仔们跟上来,继续拍,继续问。但他不理,只是走。走到街边,拦了辆的士,上车,关门。把所有的闪光灯、所有的追问、所有的恶意,都关在门外。
的士驶向医院。周星星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香港的黄昏。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,很美,但美得很残酷。像这个城市,像这个行业,像人生。
他拿出大哥大,拨了个号码。
“喂?”是黄少泽的声音,在泰国。
“导演,是我。我回香港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最后一期录完了。霞姐给了最后通牒,我拒绝了。我妈的手术三天后,还差两万。但我有办法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黄少泽说:
“阿星,有件事我得告诉你。霞姐联系了泰国这边的发行方,施压很大。《喜剧之王》可能……真的上不了院线。如果只能卖录像带,我们可能……连成本都收不回来。”
周星星的心脏往下沉了沉,但很快,又浮起来。他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在暮色里亮起的灯火,一盏,两盏,无数盏。
“导演,”他说,“你后悔吗?后悔找我演,后悔拍这部戏,后悔……现在可能血本无归?”
“不后悔。”黄少泽的声音很坚定,“因为至少,我们拍了一部对的戏。阿星,你知道这部电影对我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是我的交代。”黄少泽说,“对我父亲,对那些说我‘只会拍文艺片、不懂商业’的人,对……我自己的交代。所以不管上不上得了院线,不管赚不赚钱,这部戏,值了。”
周星星的喉咙发紧。他看着窗外,眼泪终于流下来。但他在笑,一边哭一边笑。
“导演,”他说,“等我妈手术做完,情况稳定了,我去泰国找你。我们拍下一部。拍一部能上院线,能赚钱,能让所有人闭嘴的戏。”
“好。”黄少泽笑了,“我等你。但阿星,记住——不管拍什么戏,都要拍对的戏。赚钱很重要,但对更重要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的士停在医院门口。周星星付钱下车,走进医院。夕阳完全沉下去了,夜幕降临。但医院的灯,还亮着。那些为了生命、为了希望、为了所爱之人,还在深夜里亮着的灯。
他走到ICU外的走廊,站在玻璃窗前,看着里面的母亲。护士走过来,低声说:
“你妈下午又醒了一次。问你是不是录完节目了。我说是。她笑了,说‘我儿子最棒了’。”
周星星的眼泪又涌上来。但他没擦,只是看着母亲,轻声说:
“妈,我录完了。最后一次。我做得很好,孩子们都笑了。导演说我演得比任何一期都好。妈,你儿子……没给你丢脸。”
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份《喜剧之王》的粗剪录像带,贴在玻璃上,让母亲能“看见”。
“妈,这是我在泰国拍的电影。可能上不了院线,可能没人看,但……是我拍的。是我用命拍的。等你能看了,我放给你看。你要好好的,要等我带你去看。去看你儿子……在发光。”
窗外的香港,万家灯火。每一盏灯后面,都有一个故事。关于梦想,关于现实,关于挣扎,关于坚持。关于那些在深夜里不肯熄灭的、微弱但顽固的光。
周星星站在灯下,背挺得很直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再也不是“星星哥哥”了。
他是演员,周星星。
从九龙城寨走出来,从龙套爬上来,拒绝了霞姐,拍完了《喜剧之王》,在现实和梦想之间,选择了“对”的那个,演员。
而明天,太阳还会升起。
戏,还要继续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