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关系。带过来。”方厂长顿了顿,“但周先生,我要把话说在前头。我们这部戏,预算有限,片酬不高。拍摄周期三个月,大部分戏在乡下拍,条件很苦。你如果吃不了苦,现在就可以说,别浪费彼此时间。”
“我能吃苦。”周星星说,声音很稳,“我在泰国拍过跳楼戏,在码头拍过跳海戏,在街头卖过艺。苦,我不怕。我怕的是……没戏拍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方厂长笑了。那笑很淡,但很真。
“行。那明天见。记得准时,我最讨厌不守时的人。”
电话挂了。周星星握着话筒,站在空荡的街头。天边已经开始泛白,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而他,要踏上一条完全陌生的路——去内地,去广州,去一个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,拍一部他从未想象过的戏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有母亲要救,有承诺要守,有戏要演。
还因为,在经历了泰国的一个月,经历了吴镇的离世,经历了母亲的生死劫,经历了霞姐的全面封杀之后,他好像……真的没什么好怕的了。
他走回“陈记跌打馆”——不,现在应该叫“周记”了。陈伯回泰国前,把店暂时交给他打理,说“你妈住院,你需要个地方住,也需要个营生”。店面很小,很旧,但收拾得干净。药柜上还摆着陈伯那些瓶瓶罐罐,空气里还有淡淡的药油味。
他走到阁楼,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破旧的行李箱。打开,里面是几件衣服,那本《演员的自我修养》,吴镇留下的信,还有那盘《喜剧之王》的粗剪录像带。他拿起录像带,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然后,他开始收拾行李。
几件换洗衣服,那本书,那封信,录像带。还有陈观泰给的保温壶——洗干净了,要还给泰哥。还有那张名片,小心地夹在书里。
收拾完,天已经大亮。他下楼,打开店门。清晨的九龙城寨开始苏醒,街坊们互相打招呼,卖早餐的小摊升起白烟。一切都和昨天一样,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。
因为他要走了。
“阿星!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。周星星抬头,看见林月站在街对面,手里拿着相机,脖子上挂着记者证。她走过来,看着他手里的行李箱,愣了一下。
“你要走?”
“去广州。”周星星说,“拍戏。”
林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他。
“这是我昨晚赶出来的稿子。关于霞姐□□的调查报告,还有你拒绝她、坚持拍《喜剧之王》的全过程。明天见报。我不敢说能改变什么,但至少……能让一些人知道真相。”
周星星接过信封,很厚。他打开,抽出稿子。标题是:《□□下的坚守: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》。副标题是:“独家调查:霞姐如何操控舆论,打压新人演员周星星”。
他快速浏览。文章写得很扎实,有照片,有录音,有证人。把霞姐如何收买苏文山,如何施压投资方,如何威胁医院,如何封杀他,写得清清楚楚。最后一段,林月写:
“在这个资本为王、利益至上的娱乐圈,周星星这样的演员显得格格不入。他傻,他倔,他不懂变通。但他唯一懂的,是演戏。是用生命在演戏。这样的演员,不该被埋没,不该被封杀。因为如果连这样的人都被淘汰,那香港电影,就真的死了。”
周星星的喉咙发紧。他看着林月,这个从一开始就“瞧不起他”的记者,这个后来陪他走过泰国、记录他每一次跌倒和爬起的女人,这个在他最艰难的时候,为他垫付医药费、为他写文章正名的……朋友。
“林记者,”他轻声说,“谢谢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林月摆手,“这是我的工作。记录真实,揭露真相。而且,我也不全是为了你。我是为了……我父亲。他当年就是因为不肯妥协,被这行埋没的。我不希望看到同样的事,再发生一次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他:
“但你真要去内地?那边……很苦。”
“苦,我不怕。”周星星重复了对方厂长说的话,“我怕的是,留在这里,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看着我母亲在病床上受苦,看着霞姐一手遮天,看着自己……慢慢腐烂。”
林月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笑了。那个笑很淡,但很暖。
“行。那你去。但记住,保持联系。每周至少打一次电话回来,报平安。你母亲的恢复情况,医院那边我会盯着。医药费不够,跟我说。别硬撑。”
“林记者,我不能再……”
“能。”林月打断他,“我说能,就能。周星星,你现在不是一个人。你妈在等你,泰哥在挺你,黄少泽在戛纳为你争奖,我在香港为你写文章。还有那些给你写信的观众,那些在街头认出你、跟你说‘加油’的普通人。这些人,都在看着你。所以你不能倒,不能认输,不能……让我们失望。”
周星星的眼泪又涌上来。但他没让它流下来,只是点头,很用力。
“我不会。”
“好。”林月从相机包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他——是个小小的录音机,很旧,但保养得很好,“这个给你。是我父亲当年用的。他说,好演员要会听——听别人的台词,听环境的音效,听自己心里的声音。你在内地拍戏,如果遇到什么,录下来。回来放给我听,我要写续篇。”
周星星接过录音机。很轻,但重得像某种传承。
“林记者,”他问,“你父亲……是个什么样的演员?”
林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她说:
“是个像你一样傻的演员。演了一辈子小角色,但从没敷衍过一次。他临终前跟我说:‘小月,演戏不是工作,是修行。你要在角色里,找到自己。找到了,就值了。’”
她看着周星星:
“所以阿星,去内地,不只是去拍戏,是去修行。在陌生的环境里,在完全不同的文化里,在可能比香港更残酷的现实里,找到那个就算全世界都说你不行,你还能对自己说‘我行’的周星星。找到了,就值了。”
远处传来巴士的喇叭声。周星星看了眼手表,上午九点。他该出发了——先去医院看母亲最后一眼,然后去码头,坐船到深圳,再转车到广州。下午三点,要准时出现在白云宾馆。
他背起行李箱,最后看了一眼“周记跌打馆”的招牌,看了一眼九龙城寨密密麻麻的窗户,看了一眼站在晨光里的林月。然后,他转身,走向巴士站。
脚步很稳。
因为知道要去哪里,也知道为什么要去。
更知道,无论去哪里,都有一些人,在等他回来。
等他带着戏回来,带着钱回来,带着那个找到了自己的、更好的周星星,回来。
巴士来了。他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。车启动,九龙城寨在窗外后退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。香港的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,霓虹招牌,都在后退。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,醒了,但梦里的人,梦里的事,梦里流过的泪和汗,都还在心里,沉甸甸的,但很真实。
他拿出那本《演员的自我修养》,翻开。扉页上,是他很多年前写的一句话:
“1982年9月15日。今天考无线训练班落选。但我不放弃。因为我想当演员。真正的演员。——周星星”
字迹很稚嫩,但很用力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,拿出笔,在下面加了一行:
“1985年11月3日。今天去内地拍戏。前路未知,但我不怕。因为我已经是演员。真正的演员。——周星星”
写完,他合上书,看向窗外。
车正驶过深圳河。河这边是香港,繁华,喧嚣,但让他窒息。河那边是内地,陌生,艰苦,但让他……能呼吸。
能演戏。
能活着。
巴士驶过边界,驶向一个全新的、未知的、但必须走下去的明天。
而周星星坐在车上,背挺得很直。
像一根被压弯过、但终于弹回来的钢筋。
像一棵在石头缝里、终于找到一线光的草。
像一个在深夜里走了很久、终于看见黎明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