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则仕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笑了,那笑里有欣赏,也有感慨。
“行。我给你。但阿星,你也要给我——给我一个儿子对父亲的不舍,但又必须长大的决心。我们……互相成全。”
“Action!”
摄像机转动。郑则仕——父亲——提着简单的行李,站在村口。周星星——阿明——送他。两人面对面站着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父亲开口,声音很哑:
“阿明,爸要走了。香港那边……生意还要处理。你……真的不跟我回去?”
阿明摇头,很慢,但很坚定:
“不回去了。这里……需要我。小学要建,鱼塘要挖,还有好多事。爸,你放心,我能行。”
“你能行?”父亲看着他,眼睛红了,“你连饭都不会煮,衣服都不会洗,在这里……怎么活?”
“学。”阿明笑了,那个笑很淡,但很真,“这里的人教我。他们教我插秧,教我喂猪,教我认草药。爸,我在这里……学会了很多在香港学不到的东西。我学会了……踏实。”
父亲沉默了。他看着儿子,看着这个一个月前还娇生惯养、现在却穿着粗布衣服、手上长茧、脸上有晒斑的年轻人。然后,他伸手,摸了摸阿明的头,动作很轻,像在摸一件易碎的宝物:
“你长大了。”
就三个字。但阿明的眼泪瞬间涌上来。他咬着牙,硬是憋着,不让它掉。但眼眶红了,鼻尖红了,嘴角在抖。他看着父亲,看着那张熟悉但苍老的脸,看着那双为他操劳一辈子的眼睛,然后,他笑了。一边笑,一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像清晨的露水,挂在叶尖,要掉不掉。
“爸,”他说,声音哽咽,但努力保持平稳,“你回去……照顾好自己。少喝酒,按时吃饭。生意……做不成就算了,身体要紧。我在这里……会好好的。等小学建好了,我接你来看。你要……长命百岁。”
父亲点头,也笑了,但笑得比哭还难看。他转身,要走,又回头,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——是块旧怀表,表壳都磨花了。
“这个……你爷爷传给我的。现在……传给你。想家了,就看看。”
他把怀表塞进阿明手里,然后,转身,大步离开。没有回头,因为不敢回头。怕一回头,就走不了了。
阿明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。手里握着那块怀表,握得很紧,很紧。然后,他终于让那滴眼泪掉下来。只有一滴,砸在怀表表壳上,发出很轻的“嗒”的一声。
但他没擦,只是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,轻声说:
“爸,保重。”
“Cut!”
方国华的声音。但他没立刻说话,只是盯着监视器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,他站起来,鼓掌。很慢,很用力。
接着,全场都开始鼓掌。摄影师,灯光师,场务,村民演员,都鼓掌。掌声在村口回荡,惊起了榕树上的鸟。
郑则仕走回来,眼眶还是红的。他走到周星星面前,用力抱了抱他:
“演得好。阿星,你成了。”
周星星还站在那里,手里还握着那块怀表——是郑则仕自己的,真怀表,传了三代。表壳上那滴眼泪,正在慢慢干。
“谢谢郑叔。”他声音沙哑。
“别谢我。”郑则仕松开他,看着他,“是你自己演出来的。阿星,这场戏,能拿奖。不是恭维,是真话。你让我看到了一个演员的……魂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周星星还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怀表,看着表盘上跳动的秒针。嗒,嗒,嗒。像时间在走,像生命在流,像那些告别、那些选择、那些不得不扛起的责任,都在这一下一下的跳动里,变得具体,变得真实。
方国华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信封。
“最后一万片酬。提前给你。杀青宴不吃了,你现在就走,回香港,救你妈。”
周星星接过信封,很厚。他打开,数了数,一万,没错。
“方厂长,戏还没杀青……”
“你的戏杀青了。”方国华说,“最后几场群戏,你没台词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你现在需要钱,需要时间。阿星,这部戏,你完成了你的部分,而且完成得很好。剩下的,交给我。我会把戏剪好,送审,争取上映。但你要答应我——回香港后,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要挺住。因为你是演员,周星星。是我方国华认可的、能扛戏的演员。”
周星星的眼泪又涌上来。但他没让它流下来,只是深深鞠躬,九十度,很久。
“方厂长,谢谢您。这部戏,不管能不能上映,我都感激。因为它让我知道了,演戏不只是工作,是……修行。我修成了。”
“对,修成了。”方国华扶起他,“所以,去吧。修成了,就要用修行来的本事,去渡难关。你母亲的病,林月的官司,霞姐的封杀,都是你要渡的劫。渡过去了,你就真的成了。”
周星星点头。他转身,走回村小学,收拾行李。东西很简单,几件衣服,那本《演员的自我修养》,吴镇的信,郑则仕给的怀表,还有那一万五千块片酬——五千在泰国赚的,一万在这里赚的,加起来,刚好三万。够母亲的医药费了。
他背起包,走出教室。村里的孩子围过来,拉着他的衣角:
“阿明老师,你要走了吗?”
“嗯,老师要回香港了。”
“还回来吗?”
周星星蹲下来,看着这些脏兮兮但眼睛很亮的孩子,摸了摸他们的头:
“回来。等老师赚了钱,回来给你们建新学校,买新课本。你们要好好读书,好不好?”
“好!”孩子们齐声说。
那个曾经给他擦眼泪的小女孩,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——是个用红绳编的手链,很粗糙,但很用心。她递给周星星:
“老师,这个给你。保平安。”
周星星接过,戴在手腕上。红绳很鲜,衬着他晒黑的皮肤。
“谢谢。老师会一直戴着。”
他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村庄——泥砖房,鱼塘,稻田,榕树,祠堂,那些朴实但温暖的脸。然后,他转身,走向村口。
方国华站在那里等他,手里提着个布袋子。
“村里大娘给你的。红薯,鸡蛋,路上吃。”
周星星接过,很沉。
“方厂长,最后问您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您为什么这么帮我?我只是个香港来的、被封杀的小演员。”
方国华笑了。那笑很淡,但很真。
“因为你是周星星。是个哪怕天塌下来,也要把戏演完的演员。这样的演员,不该被埋没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像你一样,倔,不服输,觉得戏比天大。但这些年,在体制内,见了太多妥协,太多算计,太多……把戏当生意的人。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。所以,我想帮你,帮那个还相信‘戏比天大’的、年轻的自己。”
他拍了拍周星星的肩:
“去吧。记住,不管到哪里,你都是演员。演戏是你的命,但命比戏大。活着回来,拍更好的戏。”
周星星深深鞠躬,然后转身,走上通往镇上的土路。夕阳西下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得很稳,背挺得很直。
因为他知道,他要回香港了。
带着三万块救命钱,带着一部拍完的戏,带着手腕上那条保平安的红绳,带着这一个月在土地里长出来的、踏踏实实的自己。
回去救母亲,帮林月,破封杀。
然后,继续演。
因为他是演员,周星星。
这次,他是主角。
不只是戏里的主角。
是他人生的主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