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说这种话。”林月打断他,“是我自己要写的。阿星,有件事我得告诉你——霞姐的律师今天找我,说如果我撤诉,公开道歉,她可以不要那五十万赔偿,我的记者证也能保住。”
周星星沉默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林月只要低头,就能保住职业生涯,保住生活。而她不低头的唯一理由,是因为他。
“林记者,”他轻声说,“你撤诉吧。记者证不能丢,那是你的命。”
“那你的命呢?”林月反问,“如果我撤诉,就等于承认我那篇报道是诽谤,等于承认霞姐是对的,你是错的。那你的坚持算什么?你拒收的那二十万支票算什么?你拍的《喜剧之王》算什么?”
她顿了顿,声音有点哽咽:
“阿星,我这辈子写过很多报道,有的为了销量,有的为了工作,有的为了出名。但写你那篇,是为了……对得起我自己。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不肯低头,被这行埋没的。我不想重蹈他的覆辙。所以,别劝我。二审我会去,输了,我认。但至少,我对得起我的笔,对得起……真相。”
周星星的眼泪涌上来。他靠着电话亭的玻璃,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香港,这个繁华又冷漠的城市,突然觉得不那么冷了。
“林记者,”他说,“不管二审结果如何,你都是我见过最好的记者。如果……如果我真的有翻身那天,我一定找你,给你开个专栏,让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。”
林月笑了,那笑里有泪:“好,我等着。但阿星,你要记住——你现在红了,但红得越快,摔得可能越狠。霞姐不会放过你,媒体不会放过你,甚至那些捧你的人,也可能转眼就踩你。你要挺住,别被捧杀,也别被骂垮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林月顿了顿,“你妈那边……如果需要钱,跟我说。我还有些积蓄,虽然不多,但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周星星打断她,“你的钱留着,万一……万一真要赔,也能应个急。我妈的钱,我来想办法。”
电话挂了。周星星走出电话亭,天色已经暗了。香港的霓虹亮起来,把街道染成一片流动的光海。他站在街边,看着那些匆忙的行人,那些亮着灯的窗户,那些不知道在为什么奔波、为什么笑、为什么哭的普通人。
然后,他笑了。
不是尹天仇那种苦笑,是周星星的笑——是“我知道很难,但我不怕,因为我不是一个人”的笑。
他拦了辆的士,去清水湾片场。
今晚,要拍尹天仇在街头卖艺,被人扔烂菜叶的戏。
那场戏,他要演好。
因为那是尹天仇的至暗时刻,也是他光芒的开始。
*
晚上十点,清水湾片场三号棚。
周星星已经化好妆,穿上尹天仇那身滑稽的小丑服——红鼻子,大嘴巴,花花绿绿的衣服。他站在搭好的“街头”布景里,周围是几十个群众演员,有黄少泽从法国剧组借来的,也有邵氏其他剧组来帮忙的。所有人都在等他。
“导演,”副导演阿明小声说,“都准备好了。但……霞姐来了,在监视器那边,和黄导在一起。”
周星星转头,看见霞姐果然坐在黄少泽旁边,穿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,妆容精致,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。黄少泽脸色不太好,但还在和她说话。
“不管她。”周星星说,“我们拍我们的。阿明,打板。”
“《喜剧之王》,第78场第3镜,Take 1!”
场记板“啪”地合上。周星星——尹天仇——站在“街头”,敲着一面破锣,用夸张的语调喊:
“各位街坊!各位兄弟!小弟今天在此卖艺,有钱的捧个钱场,没钱的捧个人场!下面,我给大家表演一个——胸口碎大石!”
他躺到地上,胸口放上一块道具石板(其实是泡沫做的)。另一个演员举起锤子,要砸。但就在这时,一个“路人”(群众演员)突然喊:
“骗子!又是这招!昨天在旺角就看过了!”
另一个“路人”起哄:“就是!演来演去就这几下,还好意思收钱?”
接着,有人开始扔东西——不是真的烂菜叶,是道具组准备的碎纸片。纸片纷纷扬扬落下,落在尹天仇脸上,身上。他躺在那里,没动,只是看着天空,眼神从期待,到茫然,到一点点黯淡。
但他的手,还紧紧握着那面锣。
“Cut!”黄少泽喊,“情绪不对。阿星,尹天仇这时候不应该黯淡,应该……愤怒。但愤怒被他压着,压成一个笑。你要演出那种‘我知道你们在笑我,但我不认’的狠劲。再来一条。”
第二条,周星星演出了愤怒,但黄少泽又说“太外放,要内收”。第三条,内收了,又说“太收,看不见情绪”。拍到第六条,周星星已经精疲力尽,汗水把小丑妆冲花,红一道白一道,像个真正的、狼狈的小丑。
“停一下。”周星星站起来,走到监视器前,看回放。霞姐还在那里,看见他,笑了笑:
“周星星,拍戏很辛苦吧?不如我们谈谈?那二十万支票,我还留着。现在要,还来得及。”
周星星没理她,只是看着黄少泽:“黄导,你到底要什么?愤怒?内收?外放?尹天仇这时候到底应该是什么情绪?”
黄少泽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要真实。我要你现在,就是尹天仇。被人笑,被人扔东西,三天没睡,母亲在医院等钱,朋友在法庭等死,全香港的媒体在等你出错。这时候,你会是什么情绪?”
周星星愣住了。他看着黄少泽,看着那双冷静的、像手术刀一样的眼睛,突然明白了——黄少泽不是在刁难他,是在逼他,把他逼到绝境,逼出最真实的反应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再来一条。但这次,不要群众演员扔纸片,扔真的东西。烂菜叶,臭鸡蛋,随便。我要真的。”
“你确定?”黄少泽皱眉。
“确定。”周星星转身走回布景,“因为尹天仇挨的,就是真的。”
“Action!”
第七条。周星星躺回地上,胸口放着泡沫石板。锤子举起,落下,石板“碎”了。但“路人”的起哄更凶,有人真的扔了烂菜叶——是道具组准备的,但有点味儿。菜叶砸在脸上,黏糊糊的。接着是臭鸡蛋,虽然不臭,但冰凉,砸在额头上,蛋液流下来。
周星星躺在那里,没动。他感觉着那些东西砸在身上的感觉,想着母亲在ICU,想着林月在法庭,想着霞姐的二十万支票,想着全香港的报纸都在等他出错。然后,他笑了。
不是愤怒的笑,不是苦涩的笑,是那种……认命的,但又不甘心的笑。他慢慢坐起来,抹了把脸上的蛋液,看着那些“笑”他的人,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:
“谢谢各位捧场。下面,我再给大家表演一个——吞剑。”
他拿起那把塑料剑,作势要往嘴里塞。但剑是弯的,塞不进去。他试了几次,都失败。“路人”们笑得更厉害了。但他还在试,很认真,很用力,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。
笑着笑着,有人不笑了。因为他们看见,这个穿着小丑服、满脸蛋液的人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——是泪,但没流下来,硬憋着。然后,他成功了,把弯剑塞进嘴里(其实只是含住),站起来,对着所有人,鞠了一躬。
“表演……结束。”
他说完,转身,收拾地上的破锣,碎石板,烂菜叶。动作很慢,但很稳。背挺得很直,但肩膀在抖。
“Cut!”
黄少泽喊。但他没立刻说话,只是盯着监视器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,他站起来,鼓掌。
很慢,很用力。
接着,全场都开始鼓掌。那些扔他东西的群众演员,那些笑他的“路人”,都在鼓掌。因为他们看到了,什么是真正的表演——不是演,是活。
霞姐也站起来,但没鼓掌,只是看着周星星,眼神复杂。然后,她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:
“周星星,这场戏,你赢了。但现实里,你赢不了。我们走着瞧。”
她走了。周星星还站在布景里,浑身脏兮兮,但眼睛很亮。黄少泽走过来,拍拍他的肩:
“这条,过了。而且……是这部电影到现在,最好的一条。阿星,你做到了。你演出了尹天仇,也演出了你自己。”
周星星笑了,那个笑很累,但很真:
“谢谢黄导。那……邵先生那边,钱借到了吗?”
黄少泽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借到了。二十万,明天到账。利息……有点高,但邵先生说,看在你今晚这场戏的份上,可以分期还。”
周星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。他看着黄少泽,喉咙发紧:
“黄导,谢谢你。也谢谢邵先生。”
“不谢。”黄少泽说,“是你自己挣来的。用这场戏挣来的。阿星,记住今晚的感觉——就算全世界都笑你,扔你东西,你也要站起来,鞠一躬,说‘表演结束’。然后,继续演下一场。”
周星星点头,深深鞠躬。
“我会记住。”
收工时,已经是凌晨四点。周星星卸了妆,换了衣服,走出片场。天还没亮,但东方已经有一线微光。他站在清水湾的海边,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,突然觉得,这一夜,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不是因为他上了《明报》头版,不是因为他“一夜之间”红了,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——演戏这条路,跪着要走完,站着也要走完。但站着走,至少能看见光。
而光,已经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