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顿：
“而且阿星，你父亲那件事……我查过了。不是意外，是人为。威亚被人动了手脚。如果你不想这件事被翻出来，搞得满城风雨，最好签了这份协议，闭嘴。对你，对你妈，都好。”
周星星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他看着霞姐，看着那双冰冷的、像蛇一样的眼睛，突然明白了——这份合同，从一开始就不是合作，是收编。是把他这个人，从里到外，洗干净，包装好，变成她货架上一个合格的商品。
“如果我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，“如果我拒绝呢？”
“那就法庭见。”霞姐笑了，那笑很冷，“你欠邵先生的三十二万，月底到期。还不上，邵先生会起诉你。你母亲下个月的医药费，五万，你有吗？林月的二审，明天宣判，如果输了，五十万赔偿金，你有吗？清水湾那部戏，拍完还要后期、配音、混音、冲印，至少还要二十万，你有吗？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周星星面前，俯身，盯着他的眼睛：
“周星星，你没得选。要么签，活。要么不签，死。而且死的不是你一个人，是所有相信你、跟着你、等着你的人。你想清楚。”
周星星的手在合同上收紧，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。他看着霞姐，看着那张精致但冷酷的脸，看着窗外夕阳下那些还在忙碌的片场，那些为了一个镜头反复重拍的演员，那些为了梦想还在挣扎的傻子。
然后，他想起吴镇临终前的话：“演戏是修行，你要在戏里，找到那个就算全世界都说你是小丑，你还能对自己笑的人。”
他找到了吗？
好像找到了，又好像没有。
但他知道，如果今天签了这份合同，那个“还能对自己笑”的周星星，就真的死了。会变成一个会笑、会哭、会说漂亮话，但心里空荡荡的壳。
“霞姐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，但很稳，“合同，我不签。”
霞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她直起身，看着他，眼神很冷：
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周星星站起来，把合同推回去，“钱，我会还。戏，我会拍完。人，我会救。路，我会走。但不是用这种方式。不是把自己卖了，换一个干净的壳。”
他看着霞姐：
“你说得对，我现在很狼狈，很穷，很惨。但至少，我是真的。真的穷，真的惨，真的在挣扎。但签了你的合同，我就假了。假的成功，假的笑，假的励志。那样的周星星，对得起谁？对得起教我演戏的吴镇吗？对得起相信我的人吗？对得起……那些在电影院看到我，说‘他和我一样’的普通人吗？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：
“所以，对不起。这合同，我不签。你的条件，我不接受。你的威胁，我也不怕。我父亲的事，你想翻就翻。但我告诉你——如果真是人为，我会查到底。谁动的手，谁就要负责。不管他是谁，不管他有多大的势力。”
霞姐盯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她笑了。那笑里没有愤怒，没有嘲讽，只有一种……欣赏。
“周星星，你真是我见过最傻的人。”她走回办公桌后，坐下，“行，你不签，我不逼你。但你会后悔的。而且很快。”
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，扔过来：
“这是解约函。你之前签的那份《闪亮星球》的合约，还有三个月到期。我现在正式通知你，公司决定提前解约。违约金三万，从你最后一期片酬里扣。另外，你在TVB的所有工作邀约，全部取消。包括正在谈的那部《他来自江湖》的客串。”
她看着周星星变白的脸，继续说：
“还有，珠江电影制片厂那边，我刚通过电话。他们决定暂停《喜剧之王》的内地发行计划，等成片出来再议。也就是说，你那三十万预付，可能要黄了。”
周星星的手在身侧握紧，骨节泛白。
“至于林月……”霞姐笑了，“二审明天宣判。我请了香港最好的律师，赢面很大。如果输了，她不仅要赔五十万，还要登报道歉，记者证吊销。而且，我会让她在这个行业，再也找不到工作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周星星：
“现在，你还觉得自己有得选吗？”
周星星站在那里，背挺得很直，但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。TVB解约，内地发行暂停，林月二审可能输，母亲下个月的医药费还没着落……所有他以为已经解决的危机，一瞬间全回来了。而且更狠，更绝。
“为什么？”他问，声音嘶哑。
“因为你太真了。”霞姐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，“真的东西，在这个圈子活不久。我要的，是听话的商品，不是有思想的演员。阿星，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——现在签，刚才那些话，我当没听见。不签，你就等着看，什么叫真正的……封杀。”
周星星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他笑了。不是苦笑，是那种“对，我就是这么傻，但我不改”的笑。
“霞姐，谢谢你的机会。但我不需要。”
他转身，走向门口。手放在门把上时，霞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：
“周星星，你会来求我的。而且很快。我等着。”
周星星没回头，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走廊很长，很安静。他一步一步往前走，脚步很稳，但心跳如雷。电梯下行，数字一层层跳，像在倒数他的人生。走出邵氏大楼时，夕阳正好，把整个清水湾染成一片血色。
他站在路边，看着那片血色的天空，突然想起母亲手术前说的话：
“阿星，妈不怕死，就怕你……活得不像个人。”
他笑了，眼泪掉下来。
“妈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你放心。你儿子，活得像个人。”
他拦了辆的士，去清水湾片场。
今晚，还有戏要拍。
而这场戏，可能是他人生中，最后一场自由的演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