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刚才那段话，说得不错。但周星星，光会说没用。我要看数据，看市场，看回报。你这片子，拍完要多少钱？上映要多少钱？预计票房多少？多久能回本？这些，你想过吗？”

“想过。”周星星从牛皮纸袋里又拿出一份文件，是黄少泽昨晚临走前塞给他的预算表，“全部拍完，后期做完，冲印拷贝，一共还需要二十万。上映宣传，再加十万。总成本三十万。票房如果能到三百万，就能回本。如果能到五百万，就能赚。如果能到一千万……”

“就能创造奇迹。”霞姐转身，看着他，“但周星星，奇迹之所以是奇迹，因为它很少发生。我凭什么相信，你能创造奇迹？”

周星星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他说：

“就凭我是周星星。是那个从九龙城寨跑龙套跑出来的周星星。是那个在泰国跳楼、在内地插秧、在清水湾三天不睡觉拍戏的周星星。是那个拒绝了你五百万合同，但还敢坐在这里，跟你说‘给我一个机会’的周星星。”
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：

“霞姐，你看不起我，我知道。你觉得我傻，觉得我倔，觉得我不懂规矩。但这就是我。真的我。观众想看真的东西，我就给他们真的。真的穷，真的苦，真的挣扎，真的……希望。如果你觉得这样的周星星不值三十万，那我走。但如果你觉得值，给我三十万，我还你一部能赚钱的电影。不，不是一部电影，是一个……故事。一个关于香港，关于普通人，关于梦想的故事。这样的故事，香港电影很久没讲过了。”

霞姐看着他，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，她笑了。不是嘲讽的笑，是那种“你终于开窍了”的笑。

“三十万，我可以给。但不是投资，是预付。”她走回桌前，拿起笔，在一份新文件上快速写着什么，“这三十万，买断《喜剧之王》的全球发行权。分成比例，你三，我七。上映后，票房先扣成本，再分账。同意，现在就签。不同意，门在那边。”

她把文件推过来。周星星接过，快速浏览。条款很苛刻，但比之前那份五百万的卖身契好多了。至少，他还是自由的。至少，戏能拍完，能上映。

“我有个条件。”他说。

“说。”

“上映时，片尾要加一行字：‘献给所有还在追梦的傻子’。”

霞姐愣了一下，然后点头：

“行。还有吗？”

“电影怎么剪，怎么宣传，你要听我的。当然，你可以给意见，但最终决定权在我。因为这部戏，是我的命。我要对它负责。”

霞姐看着他，看了几秒，然后笑了：

“周星星，你知道经纪公司的第一条规矩是什么吗？”

“会赚钱。”

“对。但还有第二条。”霞姐说，“是相信。相信自己的眼光，相信自己的判断，相信……自己选中的人。我今天签你，不是相信这部戏能赚钱，是相信你这个人。相信你周星星，能把这部没人看好的戏，拍出个样子来。所以，别让我失望。”

她伸手：

“合作愉快。”

周星星握住她的手，很用力：

“合作愉快。”

签完合同，霞姐按下内部电话：“让财务准备三十万现金，今天下午送到清水湾片场。另外，联系邵氏，说《喜剧之王》的发行，我们接了。排期、宣传、媒体，全部跟上。我要这部戏，下个月就上映。”

挂断电话，她看着周星星：

“现在，你可以回去拍戏了。但记住，你只有一个月。一个月后，我要看到成片。晚一天，合约作废。能做到吗？”

“能。”周星星点头。

他走出会议室，走出写字楼，站在中环的街头。阳光很好，照在身上，暖的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天空，笑了。

不是尹天仇那种苦笑，是周星星的笑——是“我知道很难，但我不怕，因为我不是一个人”的笑。

他拦了辆的士，去清水湾。

戏还没拍完，路还要走。

但这一次，他有光了。

*

下午三点，三十万现金送到片场。周星星让阿明当场发工资——拖欠的三个月的，这个月的，还有一笔奖金。每个人拿到钱时，手都在抖。阿成点了根烟，狠狠吸了一口：

“导演，这钱……哪来的？”

“霞姐投资的。”周星星说，“但有个条件——一个月后，要看到成片。所以从今天起，我们没日没夜，也要把戏拍完。大家辛苦，但戏拍好了，我们都能抬头做人。”

“导演！”阿美眼眶又红了，“我就知道你能行！”

“不是我行，是我们行。”周星星看着他们，“没有你们，这部戏拍不到现在。所以，接下来这一个月，我们拼了。拼出一个奇迹，让所有人看看，清水湾三号棚里这群疯子，能搞出什么名堂！”

“拼了！”所有人齐声喊。

拍摄继续。但黄少泽走了，导演的担子全落在周星星肩上。他白天拍戏，晚上看素材，深夜改剧本，凌晨去医院看母亲。每天睡不到三小时，但眼睛很亮，因为知道戏在往前推，知道母亲在好转，知道林月……还没消息。

他给林月打过几次电话，都没人接。去她报社找，说她辞职了。去她家，没人应门。她像突然从香港消失了，只留下一张纸条，从门缝塞进他阁楼：

“阿星，别找我。我去内地散心，想清楚再回来。钱的事，别担心，我有办法。你专心拍戏，拍完了，告诉我。我在电影院里等你。月。”

周星星握着纸条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他把它小心折好，放进那本《演员的自我修养》里。他知道，林月是怕连累他，才走的。但他也知道，等戏拍完了，上映了，他会找到她，告诉她：你写的那个故事，成真了。

拍摄最后一周，棚里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
是方国华。

他直接从广州坐火车过来，背着一个帆布包，风尘仆仆。见到周星星，他什么也没说，先给了他一个拥抱。

“小子，干得不错。”他拍拍周星星的背，“我在内地看到新闻了，说你接了霞姐的投资，戏要上映了。我就知道，你能行。”

“方厂长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
“来给你送样东西。”方国华从帆布包里拿出一盘录像带，“《春风化雨》的内地最终版，加了你的旁白，重新配了乐。我看了，比原版还好。想不想看看？”

周星星接过录像带，手在抖。他想起在顺德乡下插秧的日子，想起被蚂蟥咬的疼，想起祠堂罚跪的冷，想起张卫国说“你修成了”。然后，他点头：

“想。”

晚上收工后，全剧组挤在监视器前，看《春风化雨》。当片尾音乐响起，周星星的旁白出来——“后来，阿明留在了村里，娶了那个给他编红绳的姑娘，生了个儿子，叫小文。他说，这里不是家乡，是故乡。故乡的意思是，走了，会想。回来了，就不想走了。”

棚里很安静。阿美在哭，阿成在抽烟，阿强在抹眼睛。周星星看着屏幕，看着那个在田埂上笑得很灿烂的阿明，突然觉得，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
“这片子，”方国华说，“在内地已经破一千五百万票房了。很多学校组织学生看，说这是‘最好的爱国主义教育片’。阿星，你成了。不是在香港成了，是在内地成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：

“所以，别怕。就算香港这边不顺利，你还有内地。还有我，还有珠影，还有千千万万喜欢你的观众。你记住——你的根，在香港。但你的舞台，在全世界。”

周星星的眼泪掉下来。他抱住方国华，抱得很紧。

“方厂长，谢谢您。”

“不谢。”方国华拍拍他，“好好拍，好好演。我在内地，等你凯旋。”

方国华走了。周星星送他到门口，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。然后，他转身，回棚。还有最后一场戏，要拍。

尹天仇在片场跑龙套，演一具尸体。躺了六个小时，导演终于喊“卡”。他站起来，活动僵硬的四肢，走到镜头前，小心翼翼地问：

“导演，我刚才……死得怎么样？”

导演看都没看他：“还行。下次死快点，别耽误时间。”

尹天仇点头，笑了：“好，我下次死快点。”

他转身离开，走到片场门口，停下，回头，看着那些还在忙碌的人，轻声说：

“其实，我是一个演员。”

“Cut！”

周星星喊。然后，他对着全场，深深鞠躬：

“《喜剧之王》，杀青！”

棚里瞬间炸了。所有人都在欢呼，拥抱，扔东西。阿成把烟头一扔，大喊：“收工！喝酒去！”阿美又哭又笑，抱着周星星不放手。阿强把场记板摔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
周星星站在那里，看着这一切，笑着，眼泪一直流。

戏拍完了。

路，还要走。

但这一次，他走得动了。

因为光，已经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