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霞姐,”他轻声问,“我父亲的死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霞姐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她走到酒柜前,倒了杯威士忌,递给他:
“喝了。然后忘掉。”
周星星没接。他看着那杯琥珀色的液体,看着霞姐的眼睛:
“我要知道真相。”
“真相?”霞姐笑了,那笑很冷,“真相是,你父亲当年在片场,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那人动了威亚,他从三楼摔下来,当场死亡。警方说是意外,因为没证据。但圈里人都知道,是怎么回事。可那又怎么样?那个人现在还在这个圈子里,是大佬,一句话能决定很多人的生死。你翻出来,能怎样?让他坐牢?不可能。让他道歉?更不可能。你只会毁了自己,毁了你妈,毁了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。”
她放下酒杯:
“所以,阿星,听我一句劝——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有些人,忘了比记得好。你现在有戏拍,有钱赚,有前途。别为了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年的人,毁了自己的未来。这不值得。”
周星星的眼泪涌上来。但他没让它流下来,只是转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那片繁华的夜景。香港的夜,很美,很亮,但也冷,像无数个在黑暗中挣扎、但还要假装开心的灵魂。
“霞姐,”他说,“那部戏,我可以暂时不拍。但我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《街头霸王》的剪辑,我要参与。有些镜头,不能剪。”
“可以。但最终决定权在我。”
“第二,”周星星转身,看着她,“我要见那个人。那个当年动手脚的人。”
霞姐的脸色变了。她盯着周星星,看了很久,然后摇头:
“不可能。他不会见你,我也不会安排。这是底线。”
“那我就自己查。”周星星说,“用我自己的方式。”
“你会毁了自己的。”
“那就毁吧。”周星星笑了,那个笑很苦,但很真,“反正我现在这个样子,跟毁了也差不多。霞姐,你说得对,我现在是商品,是品牌。但商品也有保质期,品牌也会过时。我不想等到过时那天,才发现自己这辈子,除了搞笑,什么都没留下。所以,让我见他。见了,我就死心。然后,安心当你的喜剧之王。”
霞姐沉默。她走到窗边,站在周星星旁边,看着夜景。过了很久,她说:
“给我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我安排。但阿星,你要答应我——见了,就放下。然后,好好拍戏,好好赚钱。这是你最后的机会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周星星说。
“好。”霞姐转身,拿起包,“那我先走了。你今晚就住这,熟悉熟悉环境。明天早上八点,司机来接你去片场。别忘了,你还有戏要拍。”
她走到门口,停下:
“对了,林月今天下午的飞机,去北京了。她说要在那边待一段时间,做深度报道。临走前,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,‘别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,要变成你自己想要的样子’。但阿星,你要知道——在这个圈子,有时候,你想要的样子,和观众想要的样子,是两回事。你要学会平衡。”
她走了。门轻轻关上。周星星站在空荡的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的夜景,突然觉得很累。累到骨头缝都疼。
他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那个“最佳新人奖”的奖杯(复制品),很轻,是塑料的,刷了层金漆。真正的奖杯,放在母亲病房的床头柜上,她说每天看着,心里踏实。
“最佳新人。”他轻声念着奖杯上的字,笑了,“新人总会变成旧人。旧了,怎么办?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维多利亚港的灯火,在窗外沉默地闪烁。
他放下奖杯,走到沙发前,躺下。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的,是白天在片场,那个重复了无数遍的镜头——阿星躺在地上,胸口放着石板,等着锤子落下。
然后,是父亲的画面——从三楼摔下,像一片落叶。
两个画面重叠,变成同一个姿势:躺着,等待,坠落。
他突然睁开眼睛,坐起来,拿出大哥大,拨了一个号码。
响了很久,接通。
“喂?”是林月的声音,背景很吵,有机场的广播声。
“林记者,是我。”
“阿星?”林月顿了顿,“你怎么打到这个号码?这是我在北京的临时电话。”
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变得不像我了,你会怎么办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林月说:
“我会写一篇报道,题目就叫《周星星是怎么变成周星星的》。把你从九龙城寨到现在,每一步怎么走,怎么变,写得清清楚楚。然后,让所有人看,让所有人评。但阿星,变不可怕,可怕的是……不知道自己变了。你现在能问出这个问题,说明你还是你。至少,有一部分是。”
她顿了顿:
“北京这边,我见了几个导演,聊了你说的那部戏。他们很感兴趣,说如果你真的想拍,可以合作。但前提是——你要真的想拍,不是说说而已。你要想清楚,这部戏可能让你在香港混不下去,可能让你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。你还想拍吗?”
周星星握着话筒,手在抖。他看着窗外那片繁华的夜景,想起霞姐说的“对赌协议”,想起母亲的医药费,想起清水湾那帮等着他开工的兄弟。然后,他说:
“想。”
“好。”林月说,“那我在这边等你。等你拍完《街头霸王》,等你处理好香港的事,等你……真的准备好了,来找我。我们一起,把那部戏拍出来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谢。因为这也是我想拍的故事。一个关于真相,关于记忆,关于……不忘记的故事。”
电话挂了。周星星放下大哥大,重新躺回沙发。这一次,他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梦里,他看见父亲站在片场,穿着武行的短褂,手里拿着把道具刀,对他笑。笑得很灿烂,很年轻,像从来没有死过。
然后,父亲说:
“儿子,别怕。该笑的时候笑,该哭的时候哭。但别忘了,你是个演员。演员的工作,是把真的东西,演给假的看。但你自己,要一直是真的。”
周星星在梦里点头,哭了。
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窗外,香港的灯火依然璀璨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那片光海,轻声说:
“爸,我会把你的故事拍出来。用真的方式拍。然后,让所有人看,让所有人记得。这是我答应你的。”
然后,他转身,走出办公室。
天快亮了,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而他,还有戏要拍。
还有路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