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影机转动。老陈——周振华——蹲在“片场”角落，手里拿着个冷馒头，小口小口地啃。他眼睛看着远处正在拍摄的热闹场景，眼神里有羡慕，有渴望，但更多的是专注——他在看那些演员怎么演，导演怎么导，在心里默默记笔记。然后，他笑了，很淡的笑，但眼睛亮了。

“Cut！”周星星喊，“过了。陈叔，演得好。”

老陈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灰：“我就是……想起了以前。我们那会儿，也是这样，蹲在角落，看别人拍戏，心里想着，哪天我也能上去演一回，该多好。”

周星星的喉咙发紧。他点点头，转身去看监视器。黄少泽已经在看了，他盯着屏幕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说：

“这条，可以。但阿星，我要提醒你——这部戏的节奏，不能太快。要慢，要让观众跟着你父亲的呼吸，感受他的饿，他的累，他的希望。太赶，就变成煽情了。”

“明白。”周星星说，“下一场，父亲和威亚师傅吵架。”

这场戏的演员，是周星星从街头找来的。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，以前在邵氏做威亚，后来因为一次事故被开除，现在在庙街摆摊修鞋。周星星找到他时，他正在给人补一双破旧的皮鞋，听了来意，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给我五百块，我演。”

“Action！”

老陈——周振华——走到威亚架前，检查设备。他摸了摸绳索，皱了皱眉，转身对威亚师傅说：

“强哥，这绳子磨损了，得换。不然要出事。”

威亚师傅——修鞋老头——正在抽烟，闻言不耐烦地挥手：

“换什么换？能用就行。就你事多，拍个戏而已，搞得像要上战场。”

“不是事多。”周振华很认真，“这绳子磨了三分之二，再吊人，会断。强哥，安全要紧。”

“安全？”威亚师傅笑了，那笑里有嘲讽，“你一个跑龙套的，还懂安全？我干这行二十年，用过的绳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。我说能用就能用。你要不敢上，我找别人。反正想演的人多的是。”

周振华盯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他转身，走到导演面前：

“导演，威亚有问题，我申请换设备。不然我不上。”

导演正在看监视器，头也不回：“不上就滚。后面排队的多了。”

周振华站在那儿，手在身侧握紧。他看着导演，看着威亚师傅，看着周围那些或冷漠、或嘲笑、或事不关己的脸。然后，他笑了，那个笑很苦，很无力。

“我上。”他说。

“Cut！”

周星星喊。但他没立刻说话，只是盯着监视器，看着屏幕上父亲那个苦涩的笑。然后，他站起来，走到修鞋老头面前，深深鞠躬：

“谢谢您。演得……很真。”

老头摆摆手，继续补他的鞋：“真什么真，我就是把当年见过的，演出来而已。小伙子，你爸的事……我后来听说了。可惜了，他是个好人。”

周星星的眼眶红了。他点点头，转身走开。黄少泽走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：

“休息十分钟。你……撑得住吗？”

“撑得住。”周星星说，“拍这部戏，就是我撑下去的方式。”

拍摄继续。接下来几天，剧组像打游击，在九龙城寨的窄巷、在废弃的邵氏片场、在庙街的夜市，抢时间，抢光线，用最简陋的设备，拍最沉重的戏。钱花得很快，二十万像流水一样消失。周星星把自己的存款全投进去，黄少泽的五万也见了底。到第二周，剧组连盒饭都只能订最便宜的，一人一个白饭加两片青菜。

“导演，”阿美端着饭盒，小声说，“我有个朋友，在电视台做化妆，她说可以借我们一些化妆品，免费的。但霞姐那边放话了，说谁敢帮我们，就封杀谁。她……不敢。”

“没事。”周星星扒了口饭，“不用化妆，就这样拍。真实的脸，有皱纹，有晒斑，有生活的痕迹。这样更好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阿美咬着嘴唇，“导演，我们这样拍，真的能上映吗？万一上映不了，这二十万就……”

“上映不了，我也认了。”周星星看着她，“阿美，你记得拍《喜剧之王》的时候，你说过什么吗？你说‘这部戏拍完，我们可能还是默默无闻，但至少，我们拍了一部对的戏’。现在这部戏，就是对的事。不管上不上映，我们拍了，就值了。”

阿美眼圈红了，点头：“嗯，值了。”

晚上收工后，周星星一个人留在天台，整理当天的素材。黄少泽走上来，手里拿着个信封。

“北京那边汇来的，五万。林月拉的赞助，说是几个内地导演凑的，不用还。条件是——成片要在内地做一场试映，他们想看。”

周星星接过信封，很厚。他握着，没说话。

“还有件事。”黄少泽顿了顿，“苏文山那边有动作了。他找了几个院线老板吃饭，说谁敢放你这戏，以后邵氏的片子，就不给谁。另外，他在查我们的拍摄许可证。我们这个剧组……严格来说，是没证的。如果被查，可能要停工，罚款，甚至……抓人。”

周星星的手收紧。他看着黄少泽：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我有我的渠道。”黄少泽说，“阿星，我们得加快进度。最好在两周内拍完，然后马上剪，马上做后期，赶在他动手之前，把成片做出来。只要片子出来了，他再想压，就难了。因为胶片是实物，能拷贝，能流传，能……让人看见。”

“两周……”周星星看着天台上那些简陋的布景，那些疲惫但依然坚持的剧组人员，然后，他点头，“好，两周。我们拼了。”

“还有，”黄少泽看着他，“霞姐今天给我打电话了，说想见你。她说，只要你现在停手，回去拍《功夫小子》，之前的事，她可以不计较。你考虑一下。”

“不考虑。”周星星说，“黄导，帮我回她——这部戏，我拍定了。她要封杀，要起诉，要怎样，随便。但我不会停。”

黄少泽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笑了：

“行。那我陪你疯到底。”

他转身要走，周星星叫住他：

“黄导，谢谢你。真的。”

“不谢。”黄少泽没回头，“我也在救自己。救那个……差点死在商业片里的黄少泽。”

他走了。周星星重新坐下，看着监视器里父亲的脸。那张在简陋布景中，依然亮着眼睛的脸。

然后，他按下播放键。

画面动起来，父亲在片场奔跑，在威亚上飞翔，在镜头前笑得灿烂。然后，是坠落。慢镜头，很慢，像一片叶子，从三楼飘下。没有声音，只有寂静。然后，黑场。

周星星闭上眼睛，眼泪流下来。

“爸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你的戏，快拍完了。这次，我会好好拍。拍得真，拍得疼，拍得让人……忘不了。”

夜风吹过天台，很凉。

但胶片在转动，戏在继续。

而真相，正在一寸寸，从黑暗里浮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