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来办点事。”林月说，“顺便……看看你。刚才在台下，看到你鼓掌的样子，挺心疼的。明明不想笑，还要笑。”
周星星没说话，只是抽烟。烟雾在夜风里散开，很快没了踪影。
“那部戏，”林月轻声说，“在北京放了一场。来了三十几个人，大多是电影学院的学生，还有几个老导演。放完了，没人说话。安静了五分钟，然后，有个女生哭了。她说，她父亲也是武行，前年拍戏摔断了腿，现在在老家种地。她说，谢谢你把这些人拍出来。”
周星星的喉咙发紧。他掐灭烟，看着远处的海：
“三十几个人……也比没人看好。”
“阿星，”林月转头，看着他，“我这次回来，是有人托我带话给你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一个老人。八十多了，住在广州，以前是邵氏的老道具师。他说，当年你父亲出事那天，他在现场。他看见，威亚不是自然磨损，是被人用砂轮机磨过的。磨得很巧妙，看起来像自然磨损，但有经验的人能看出来。”
周星星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他盯着林月：
“他看见是谁磨的吗？”
“看见了。”林月说，“但他不敢说。因为那个人，现在是香港电影圈的大佬，一句话能让他活不下去。但他愿意作证，条件是你保证他家人的安全。”
“他怎么现在才说？”周星星声音发颤。
“因为他快死了。”林月说，“肝癌晚期，没几个月了。他说，他憋了二十年，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。但他有儿有女，有孙子孙女，他怕说了，会连累家人。所以，他要你的保证。”
周星星的手在栏杆上收紧。他看着林月，看着她眼里的严肃：
“他在哪？”
“广州，一家疗养院。我安排了人保护他，但不敢保证万无一失。苏文山在香港势力大，在内地也有关系。如果他知道这个人的存在，一定会动手。”林月顿了顿，“阿星，你要想清楚。如果接了这个证人，就等于和苏文山彻底撕破脸。没有退路了。”
“我早就没有退路了。”周星星说，“从我开始查这件事，就没有退路了。林月，帮我安排，我要见他。尽快。”
“好。”林月点头，“但阿星，在那之前，你要先把眼前这部戏拍完。《功夫小子》是吧？王晶的戏，拍得快，三个月。拍完了，你拿到片酬，有了钱，才能做下一步。别让霞姐察觉，别让苏文山起疑。装，也要装到底。”
周星星笑了，那个笑很苦：
“我现在每天都在装。装开心，装听话，装对商业片充满热情。有时候演着演着，我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我，哪个是装出来的我。”
“都是真的。”林月拍拍他的肩，“开心的你是真的，难过的你也是真的，想拍好戏的你是真的，为钱发愁的你也是真的。人本来就有很多面，不矛盾。重要的是，你别丢了最里面的那个你——那个在九龙城寨跑龙套，还相信‘我是一个演员’的你。那个你，还在吗？”
周星星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他点头：
“还在。只是有时候，藏得比较深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月笑了，“记住，不管演什么戏，都要认真演。因为演员的尊严，不是来自角色大小，是来自你对待角色的态度。哪怕是搞笑，是装疯卖傻，只要你认真了，那就是艺术。”
她看了看表：
“我得走了。明天早上的飞机回北京。阿星，保重。等我这边的安排好了，我给你电话。在这之前，好好拍戏，好好……活着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周星星站在露台上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的光影里。然后，他重新点了一根烟，慢慢抽完。
回到宴会厅时，庆功宴已近尾声。霞姐在门口等他，脸色不太好：
“你去哪了？陈总找你，想再聊几句。”
“就说我喝多了，先回去了。”周星星说。
“你……”
“霞姐，”周星星打断她，“《功夫小子》我会好好拍。但拍完这部，我想休息一段时间。好好想想，接下来要拍什么。”
霞姐盯着他，看了几秒，然后点头：
“行。你先拍完这部。至于以后……我们到时候再谈。”
周星星点头，走出酒店。司机在门口等他，他上车，对司机说：
“去清水湾片场。”
“周先生，这么晚了……”
“去。”
车驶向清水湾。深夜的片场很安静，只有保安室的灯还亮着。周星星走进三号棚——这里正在搭《功夫小子》的布景，一个山寨版的“少林寺”。他走到角落，那里堆着一些旧道具，是他从《死了一个武行》剧组留下来的。他蹲下，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生锈的铁盒，打开。
里面是父亲留下的遗物：那枚“邵氏”铜钱，几张泛黄的照片，还有一本破旧的笔记。笔记是父亲的手记，记录着他跑龙套的心得，对每个角色的分析，字迹工整，一丝不苟。最后一页，写着一行字：
“今天拍跳楼戏，威亚有问题，我提了。导演骂我事多。但安全要紧，明天再提一次。为了老婆孩子，我不能出事。”
日期是1986年3月15日。三天后，他死了。
周星星握着那本笔记，眼泪砸在纸上，晕开了墨迹。他擦掉眼泪，合上笔记，放回铁盒。然后，他站起来，走到空旷的片场中央，看着那些还没搭完的布景。
“爸，”他轻声说，“这次，我想认真演戏。不是搞笑，不是装疯卖傻，是真的演戏。演一个角色，活一个人生，讲一个故事。哪怕没人看，哪怕不卖钱，我也要演。因为我是演员，周星星。是从你那里，继承了这行饭的，演员。”
他深深鞠躬，然后转身，走出片场。
天快亮了，东方有微光。
而新的戏，又要开拍了。
这次，他要认真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