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星星笑了,那个笑很苦:
“也对,你也是假的。泥塑的,上了层金漆,就有人拜。我也是假的,上了层‘喜剧演员’的金漆,就有人看。我们有什么区别?”
他站起来,走到道具架前,拿起那套傻和尚的僧袍。布料很粗糙,为了喜剧效果做得宽宽大大,穿上像套了个麻袋。他穿上僧袍,走到镜子前。镜子里的人,光头是假的(戴了头套),僧袍是假的,连笑容都是假的。
“Action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然后,他开始演。演那个傻和尚,在院子里扫地,扫着扫着被自己的僧袍绊倒,爬起来,摸摸头,对着空气说:“阿弥陀佛,地太滑,不怪我。”很滑稽,很搞笑,是剧本里写的桥段。
他演了一遍,两遍,三遍。每遍都更夸张,更用力,更像一个“合格的喜剧表演”。但演到第五遍时,他突然停了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那个穿着可笑僧袍、做着可笑动作、但眼神空洞的自己。
然后,他哭了。没有声音,只是眼泪不停地流,流过假的光头,流过粗糙的僧袍,流进嘴里,很咸。
“爸,”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,“你说演戏要真。可我现在,连哭都不敢真哭。怕妆花了,怕明天拍戏眼睛肿,怕霞姐骂我不专业。爸,我是不是……已经不是你儿子了?是不是已经变成他们想要的那个周星星了?”
镜子不会回答。只有他的倒影,在月光下沉默地流泪。
哭了很久,他擦干眼泪,脱下僧袍,小心挂好。然后,他走出片场,对司机说:
“回酒店。明天早上八点,来接我去邵氏。下午两点,剧本围读会,不能迟到。”
“是,周先生。”
车驶向市区。周星星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回放的,是刚才在镜子前流泪的自己,是投资人质疑的眼神,是霞姐冷酷的话语,是林月说的“证人情况恶化”。
然后,他想起刘德华的话:“等你有钱了,有名了,有话语权了,再拍你想拍的。”
“好。”他轻声说,“那我就先赚钱,先有名,先拿到话语权。然后,再用这些,去拍我想拍的戏,去查我想查的真相。爸,你等我。不会太久。”
车窗外,香港的夜依旧璀璨。
而这场名为“市场”的耳光,才刚刚开始。
*
第二天下午两点,邵氏三号棚,剧本围读会。
长桌边坐满了人:导演王晶,监制霞姐,主演刘德华、张曼玉,编剧,摄影指导,美术指导……还有周星星。他坐在刘德华旁边,面前摊着剧本,手里拿着笔,表情专注。
“第一场,傻和尚下山,”王晶的声音很洪亮,带着他特有的喜剧节奏,“阿星,你从山坡上滚下来,滚到华仔和曼玉面前,抬头,傻笑,说‘施主,有斋饭吃吗?’。这里要摔得真,笑得傻,但不能蠢。蠢就讨人厌了,傻得可爱才行。明白?”
“明白。”周星星点头,在剧本上做笔记。
“第二场,寺庙比武,”王晶继续,“你要用那套‘瞎打’的功夫,看似毫无章法,但每次都误打误撞赢。这里的关键是节奏——慢一点,快一点,都要卡在观众的笑点上。华仔,你配合他,做出那种‘这都行?’的无奈表情。曼玉,你在旁边捂嘴笑,要笑得美,笑得甜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刘德华笑道。
“曼玉呢?”王晶看向张曼玉。
“可以。”张曼玉点头,声音很轻。
围读进行了三个小时。周星星全程投入,提建议,讲自己对角色的理解,甚至现场示范了几个搞笑动作。他表现得专业,热情,完全是一个“全心投入喜剧拍摄”的演员。霞姐在旁边看着,表情渐渐缓和。
休息时,周星星去洗手间。在走廊,他遇见了张曼玉。她正在补妆,从镜子里看见他,笑了笑:
“周先生,刚才那段表演,很有想法。”
“谢谢张小姐。”周星星说,“你演的那个富家女,我也很喜欢。表面刁蛮,内心善良,很难演。”
“还好。”张曼玉合上粉盒,转身看着他,“周先生,我看了《月光街》。”
周星星愣了下。
“拍得很好。”张曼玉轻声说,“虽然票房不好,但那是部好电影。你在里面……很不一样。不像现在这么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这么‘用力’。”
周星星的喉咙发紧。他看着张曼玉,这个以美貌著称、但演技一直被低估的女演员,突然觉得,她懂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“但市场不需要那种‘不一样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曼玉笑了,那笑里有自嘲,“我也拍过不卖钱的戏,也被骂过。但这个圈子就是这样,今天捧你,明天踩你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……在能选择的时候,尽量选对得起自己的戏。选不了的时候,就好好演手上的戏。因为演员的尊严,不是在票房数字里,是在每一次表演里。”
她拍拍他的肩:
“《功夫小子2》是部商业片,但你可以把它演得不那么商业。在那些搞笑的壳子里,放进一点真的东西。观众也许看不见,但你自己知道。这就够了。”
她走了。周星星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然后,他笑了。不是商业微笑,是真笑。
回到会议室,围读继续。当王晶再次讲到那个“傻和尚扫地绊倒自己”的桥段时,周星星举手:
“王导,我觉得这里可以加一点细节。傻和尚绊倒后,不是立刻爬起来,而是躺在地上,看着天空,说‘今天的天,好像特别蓝’。然后才慢慢爬起来,拍拍身上的灰,继续扫地。这样,这个角色就不只是个搞笑工具,他有了……灵魂。一个会在摔倒后看天的、有点诗意的傻子。”
王晶愣了下,然后眼睛亮了:
“好!这个好!加进去!阿星,你果然有想法!”
霞姐在旁边,也露出了笑容。
围读会结束,众人散去。周星星收拾东西时,霞姐走过来:
“今天表现不错。王晶很满意,投资方那边,我也沟通了,他们对你的专业态度表示认可。阿星,就这样保持下去。《功夫小子2》成功了,我们就能启动《喜剧之王2》,你就能重回巅峰。”
“谢谢霞姐。”周星星说。
“另外,”霞姐压低声音,“广州那边,我帮你打听了。你那个亲戚,我托了关系,转到了军区医院,安保级别很高。苏文山的人,进不去。这下,你可以安心拍戏了吧?”
周星星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他看着霞姐,看着她眼里的深意,突然明白——她什么都知道。知道他在查父亲的事,知道证人的存在,知道苏文山的威胁。而她选择帮他,不是出于同情,是因为他现在“还有用”。
“谢谢霞姐。”他重复,声音有些哑。
“不谢。”霞姐拍拍他的肩,“记住,你现在是我最重要的资产。保护好你自己,就是保护我的投资。其他的事,等戏拍完了再说。”
她走了。周星星站在空荡的会议室里,看着窗外的夕阳。霞姐的话在耳边回响:“保护好你自己,就是保护我的投资。”
原来,连保护,都是一场交易。
他笑了,那个笑很复杂,有感激,有悲哀,也有认命。
然后,他拿起剧本,走出会议室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另一个沉默的同行者。
而前面,摄影棚的灯已经亮起。
戏,又要开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