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冲上去,手脚乱挥,看似毫无章法,但每次都能“意外”地打到刘德华的破绽。刘德华配合他,做出各种夸张的“中招”表情。打到最后,周星星一个“不小心”被自己僧袍绊倒,往后仰,刘德华想拉他,结果两人一起摔进旁边的面粉堆(道具)。
“Cut!”王晶喊,“很好!这条过了!休息十分钟,准备下一场!”
工作人员冲上来帮他们清理身上的面粉。刘德华一边拍衣服,一边对周星星小声说:
“刚才那个绊倒的动作,你加了个细节——绊倒前,你看了一眼自己的僧袍,眼神有点难过,然后才绊倒。这个细节,很好。”
“你看出来了?”周星星问。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刘德华点头,“但王导没看出来,观众可能也看不出来。可这个细节,让这个绊倒有了理由——傻和尚不是真傻到连自己衣服都处理不好,他是……习惯了。习惯了自己的笨拙,习惯了一直摔跤。这个细节,让角色有了厚度。”
周星星笑了。这次的笑,是发自内心的。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眼神,虽然可能没人注意到,但对他来说,这就是“认真演戏”——在搞笑的壳子里,放一点真的东西。
拍摄继续。接下来几天,周星星用这种方式,在每一场搞笑戏里,都偷偷塞一点“私货”——在摔跤前看一眼天,在大笑前咽一下口水,在装傻时手指无意识地抠僧袍。这些小动作,导演没喊停,观众可能也看不见,但他自己知道。知道自己在“认真演戏”,哪怕演的是个搞笑角色。
渐渐地,他发现自己演得“顺”了。不是以前那种“自然搞笑”的顺,是一种“知道自己在干什么”的顺。他依然在搞笑,但搞笑得有了理由,有了层次,有了……真心。
一周后,拍摄间隙,霞姐来探班。她看完几场戏的回放,把周星星叫到一边:
“最近状态不错。王晶跟我说,你找到感觉了,演得不那么‘用力’了。继续保持,《功夫小子2》拍好了,我们明年就能启动《喜剧之王2》。”
“谢谢霞姐。”周星星说。
霞姐看着他,眼神复杂:
“阿星,我知道你不喜欢拍这种戏。但你要记住——在这个圈子,你先要活下来,才有资格谈喜欢。你现在活下来了,而且活得不错。这就够了。”
她顿了顿:
“另外,广州那边,有消息了。那个证人,昨天晚上走了。”
周星星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他盯着霞姐:
“走了?”
“肝癌晚期,没撑住。”霞姐声音很平静,“但他走之前,留下了口供录像,还有一份手写的证词。东西现在在我这里,很安全。他说,当年是苏文山让他磨的威亚,因为你父亲不肯做危险动作,耽误了拍摄进度。苏文山说‘给他点教训’,没想到……出了人命。”
周星星的手在身侧握紧。他看着霞姐,看着她那张精致的、冷静的脸:
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霞姐摇头,“是证人联系我,说他信不过别人,只信得过我。因为我在这个圈子,还有点分量,能保护他家人。阿星,这些东西,现在是我的护身符,也是你的。苏文山不敢动我们,因为他知道,这些东西一旦公开,他这辈子就完了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霞姐说,“留着,当作筹码。阿星,真相很重要,但活着更重要。有了这些东西,苏文山不敢再找你麻烦,你就能安心拍戏,赚钱,当你的喜剧之王。等哪天你真的不想当喜剧之王了,或者苏文山逼得太紧,我们再把这些东西扔出去。但现在……还不是时候。”
周星星沉默。他看着霞姐,看着这个精于算计、但确实在保护他的女人,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谬。父亲的死亡真相,成了一笔交易筹码。而他自己,成了这笔交易里最大的受益者。
“霞姐,”他轻声说,“如果我爸知道,他的死成了我的护身符,他会怎么想?”
霞姐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说:
“他会高兴。因为他儿子还活着,而且活得不错。阿星,父母都是这样的——宁愿自己死,也要孩子活。你爸如果知道,他的死能让你在香港电影圈站稳脚跟,能让你不被苏文山欺负,他会觉得值。所以,别想太多。好好拍戏,好好活。这就是对你爸最好的交代。”
她拍拍他的肩,走了。周星星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摄影棚门口。然后,他走到角落,从背包里掏出父亲的照片,看着那张年轻的笑脸。
“爸,”他轻声说,“真相我知道了。但霞姐说得对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我要先活下来,活得更好,活到有足够的力量,能让你瞑目的那天。你等我,不会太久。”
他把照片小心地收好,走回拍摄区。下一场戏要开拍了,是傻和尚在寺庙里念经,结果念着念着睡着,开始打呼噜的搞笑戏。
“Action!”
周星星——傻和尚——盘腿坐在佛像前,敲着木鱼,嘴里念念有词。念着念着,他眼皮开始打架,头一点一点,最后靠在柱子上,睡着了。呼噜声响起,很夸张,很有节奏。
按照剧本,到这里就结束了。但周星星在睡梦中,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:
“爸……我累了……”
声音很轻,但监视器能收到。王晶在监视器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
“这个即兴加得好!傻和尚梦里叫爸,说明他也有家人,也有牵挂。这个细节,让角色更有人情味。Cut!过了!”
周星星睁开眼睛,从“睡梦”中醒来。他看向监视器,王晶对他竖起大拇指。周围的工作人员也在笑,觉得这个即兴很有趣。
只有周星星自己知道,那句“爸……我累了”,不是即兴,是真的。
他站起来,拍拍僧袍上的灰,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。屏幕上的傻和尚,睡着,打呼噜,呢喃。然后,他笑了。
不是搞笑那种笑,是苦笑,是认命的笑,是“对,我现在只能这样演,但至少我在演”的笑。
“导演,”他对王晶说,“下一场戏,我能再加点东西吗?傻和尚睡醒后,发现自己在寺庙,会有点迷茫,然后才继续搞笑。这样,角色就更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,”王晶笑着打断他,“知道你认真,但别加太多了。这是喜剧,不是文艺片。观众只要搞笑,不要深度。就这样,保持住,就很好。”
周星星点头,不再坚持。
他走回休息区,坐下,看着摄影棚里忙碌的人群。灯光,摄影机,道具,演员,所有人都在为一部“观众只要搞笑”的电影忙碌。
而他,是这部电影的主角。
一个必须搞笑,但心里装着诗歌、装着真相、装着死亡的主角。
他笑了,拿起剧本,准备下一场戏。
下一场,还是搞笑。
但他会好好演。
在搞笑的壳子里,藏一点诗,藏一点真,藏一点……不为人知的痛。
因为他是演员,周星星。
是从九龙城寨跑龙套跑出来的周星星。
这个身份,他不会忘。
哪怕观众只要他搞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