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星星接过那份文件，很厚，很重。他翻开第一页，看见自己的照片印在左上角，下面是一行字：

周星星：香港喜剧之王 商业价值深度开发方案

照片里的他，在笑。是《功夫小子2》的宣传照，他穿着那身傻和尚的僧袍，对着镜头咧嘴大笑，没心没肺的那种笑。

“对了，”霞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，“下个月，TVB有个专访，主持人是你认识的，林月。”

周星星抬起头。

“她现在不只是记者了，开了个专栏，叫《光影背后》，专门写娱乐圈的人和事。她点名要采访你，说想写一篇深度报道，叫《周星星：笑匠面具下的灵魂》。”霞姐看着他，“我替你答应了。这是个好机会，让观众看到你的另一面，但不是通过文艺片，而是通过专访。林月的文笔很好，她知道怎么写才能既深刻又不失温度。你配合她，把你想说的话说出来——你对表演的理解，你对喜剧的思考，你从龙套到主角的心路历程。但记住，别提你爸的事，别提苏文山，别提任何可能惹麻烦的话题。只说表演，只说梦想，只说正能量。”

她走到他面前，拍拍他的肩：“阿星，这是你的机会。让观众知道，你不只是个搞笑演员，你也是个有思想、有深度的艺术家。但这一切，必须建立在你继续搞笑的基础上。明白吗？先让他们笑，再让他们思考。顺序不能乱。”

周星星点头。他明白，他什么都明白。这个圈子的规则，资本的逻辑，市场的无情，他越来越明白了。明白到几乎要忘记，自己当初为什么想演戏。

“专访是什么时候？”他问。

“下周三下午三点，TVB大楼。林月会提前把采访提纲发过来，你看一下，有些问题可以避重就轻。”霞姐说，“另外，明天晚上有个饭局，邵氏的几位老板，还有几个广告商。穿正式点，少说话，多敬酒。他们投钱给你，你要让他们觉得值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，”霞姐看着他，眼神复杂，“阿星，我知道你累。但这个圈子，没人不累。刘德华一年拍十部戏，累到在片场打点滴。周润发拍《英雄本色》时，膝盖旧伤复发，咬着牙拍完枪战戏。成龙更不用说，全身没有一块骨头是好的。你比他们幸运，至少你拍的是喜剧，不用跳楼，不用挨打。所以，别抱怨。你现在的累，是无数人做梦都想要的累。”

周星星笑了，是那种疲惫的、认命的笑。

“我知道，霞姐。我不抱怨。”

他拿着那份厚厚的规划书，走出办公室。走廊很长，铺着柔软的地毯，墙壁上挂着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海报：《英雄本色》《倩女幽魂》《阿飞正传》。海报里的周润发、张国荣、梁朝伟，在光影中永恒地年轻，永恒地耀眼。

他走过这些海报，走过这个行业的辉煌与传奇，走到电梯口。电梯门打开，里面空无一人。他走进去，按下“1”楼。

电梯缓缓下降。镜面墙壁里，他看见自己的脸。还是那张脸，但眼神变了。不再是九龙城寨那个跑龙套的年轻人眼里燃烧的火焰，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疲惫，清醒，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……不甘。

电梯降到一楼，门打开。大堂里人来人往，有人认出他，兴奋地指指点点：“看，是周星星！”

他挤出笑容，朝他们挥挥手，然后快步走出大楼。门外，司机已经在等。他坐上车，说：“去九龙城寨。”

司机愣了一下：“周先生，这么晚去那里？”

“嗯。我想看看。”

车驶入夜色。周星星靠在椅背上，翻开那份规划书。第一页是他的照片，第二页是目录，第三页是年度计划表，第四页是预算分配……他一页页翻过去，那些数字，那些项目，那些宏大的蓝图，像一张巨大的网，将他网在其中。

他翻到最后一页，是签名页。甲方：周星星。乙方：霞光文化经纪公司。下面有霞姐已经签好的名字，娟秀而有力。

他拿起笔，笔尖悬在签名处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
车窗外，香港的夜景飞快倒退。霓虹灯连成一片光的海洋，高楼大厦像巨大的墓碑，矗立在这片欲望的土地上。而在这片光的海洋深处，九龙城寨像一块尚未愈合的伤疤，黑暗，拥挤，但真实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他第一次离开九龙城寨，去邵氏片场试镜。母亲送他到寨口，说：“阿星，要是混不下去，就回来。妈养你。”

他说：“妈，我一定混出个人样。”

现在，他混出人样了。三千万，五千万，喜剧之王，商业品牌。但他却越来越不敢回去，不敢让母亲看见，这个人样的背后，是什么。

笔尖终于落下，签下“周星星”三个字。字迹有些抖，但还算工整。

他合上规划书，看向窗外。九龙城寨的轮廓，在夜色中渐渐清晰。那些低矮的楼房，杂乱的电线，昏暗的灯光，像另一个世界。那个世界里，没有三千万，没有喜剧之王，只有一个叫周星星的年轻人，怀揣着荒诞的电影梦，在漏雨的出租屋里，翻着一本发霉的《演员的自我修养》。

车在城寨入口停下。周星星没有下车，只是摇下车窗，看着这片他出生长大、却又拼命想逃离的地方。

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口走出来，是阿娟。她拎着一个保温桶，大概是去给哪家送夜宵。路灯下，她的背影有些佝偻，但脚步依然很稳。

周星星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，然后对司机说：“走吧，回去。”

车调头，驶离九龙城寨，驶向他在半山的公寓，驶向那个充满霓虹灯、财务报表和“喜剧之王”规划的未来。

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林月发来的短信：

“采访提纲发你邮箱了。另外，我查到一些关于苏文山的事，电话里说不方便，见面聊。小心身边的人。周三见。”

周星星盯着那条短信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按了删除键。

车窗外，香港的夜，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