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在意。”苏文山重新端起茶杯,但没喝,只是转着杯子,“但阿星,我要提醒你——在这个圈子里,好奇心太重,活不长。你父亲就是个例子。他当年要是少问几句,少管闲事,现在说不定还在片场,当个武术指导,教教徒弟,喝喝小酒,多好。可惜啊,人太倔,命就薄。”
他放下茶杯,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周星星:
“阿星,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签我的公司,我保你前程似锦。不签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母亲那间茶餐厅,欠的十八万,房东说月底不还,就要收铺。你那个助理,叫阿杰是吧?手脚不太干净,偷了剧组的东西,证据在我这里。还有你在北京那个记者朋友,林月,她最近在查一些不该查的东西。你说,要是这些事一起爆出来,会怎么样?”
周星星的心脏像被冰水浇透。他盯着苏文山的背影,那个挺拔的、从容的背影,突然觉得恶心。
“苏叔,”他慢慢站起来,“您这是在威胁我?”
“是提醒。”苏文山转身,微笑,“提醒你,这个圈子有多小,小到你的每根软肋,都有人看得清清楚楚。阿星,选条好走的路。别学你父亲,选那条死路。”
他走回桌边,拿起公文包:
“茶钱我付过了。三天后,我等你答复。希望是个聪明的答案。”
他走了。包间里只剩下周星星一个人,和那壶冷掉的茶。窗外,维多利亚港的游轮鸣笛,阳光刺眼。
他站在原地,很久。然后,他拿出手机,拨了母亲的号码。
“妈,茶餐厅的欠款,我还。你别担心,一切照常。不要关,等我回去再说。”
“阿星,你哪来的钱?妈不要……”
“妈,听我的。”周星星打断她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茶餐厅不能关。那是我爸留下的,是我们的根。根断了,人就飘了。我不能飘。”
电话那头,阿娟沉默了。然后,她轻声说:
“阿星,你是不是……遇到难处了?”
“没有。”周星星笑了,那个笑很苦,但努力装出轻松,“就是突然想通了。妈,你儿子现在能赚钱了,能养你了。你就让我养一回,行吗?”
阿娟的呼吸声在电话里变得粗重。过了很久,她说:
“好。妈听你的。但你答应妈,好好的,别做傻事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挂断电话,周星星又拨了另一个号码。响了很久,接通。
“阿杰,是我。你现在在哪?”
“星星哥?”阿杰的声音很惊慌,“我、我在家。星星哥,对不起,我……”
“别说对不起。”周星星打断他,“我问你,苏文山的人找你,是不是让你偷剧组的东西?”
电话那头死寂。然后,传来压抑的哭声:
“星星哥,他们抓了我妹妹,说如果我不听话,就把她卖到夜总会。我没办法,我真的没办法……”
“东西呢?”
“在、在我这里。是一份文件,我看不懂,但上面有你爸的名字,还有苏文山的名字。星星哥,我现在该怎么办?他们说明天就要我把东西交出去,不然就……”
“东西别交。”周星星说,“你现在马上离开香港,去深圳,找个地方躲起来。我给你个地址,到那里有人接应你。你妹妹的事,我想办法。”
“星星哥,我……”
“别废话,照做。阿杰,你信我一次。”
电话那头,阿杰的哭声停了。然后,他说:
“星星哥,我信你。我这就走。”
电话挂了。周星星站在空荡的包间里,看着窗外繁华的香港。然后,他拨了第三个号码。
“林月,是我。苏文山动手了。我需要你帮忙。”
“说。”林月的声音很冷静。
“两件事。第一,我在广州有个证人,叫老陈,肝癌晚期,在军区医院。苏文山的人可能在找他,你帮我把他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。第二,我手里有一份文件,是苏文山当年害死我父亲的证据。但现在不能公开,因为苏文山抓了我助理的妹妹,还拿我母亲威胁我。我需要时间,需要……”
“需要反击的筹码。”林月接话,“阿星,我查到一些东西。苏文山这些年,不止害了你父亲一个人。他在邵氏做制片时,至少有五起‘意外事故’和他有关。其中一个武行,现在还在精神病院。另一个女演员,跳楼自杀了,留下遗书说被逼陪睡。但这些证据都被人压下去了。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些受害人,把他们的证词收集起来……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最少一个月。”
“好。”周星星说,“我给你一个月。这一个月,我会配合苏文山,演他想看的戏。让他放松警惕。一个月后,我们动手。”
“阿星,”林月顿了顿,“这很危险。苏文山不是傻子,他如果发现你在演戏……”
“那就演到他相信为止。”周星星笑了,那笑很冷,很决绝,“林月,我是演员。演戏,是我最擅长的事。既然观众要我搞笑,资本要我听话,苏文山要我当狗,那我就演给他们看。演一个听话的、搞笑的、感恩戴德的周星星。演到他们放下戒心,演到我们拿到所有证据,演到……该收网的时候。”
电话那头,林月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她说:
“好。我帮你。但阿星,答应我,别死。你爸的仇要报,但你的命,比你爸的仇重要。你妈还在等你回家吃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星星说,“我不会死。我还要回去,吃我妈煮的云吞面。”
他挂断电话,走出包间。走廊里,服务生对他鞠躬:“周先生慢走。”
他点头,微笑,表情无懈可击。
走出酒店,阳光刺眼。他戴上墨镜,坐进等在外面的保姆车。
“周先生,去哪?”司机问。
“去邵氏片场。”周星星说,“下午有广告要拍。”
车驶入车流。周星星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:父亲年轻的笑脸,母亲佝偻的背影,苏文山深不见底的眼睛,霞姐精明的算计,林月担忧的神情,还有阿杰惊慌的哭声。
然后,他睁开眼睛,拿出剧本,开始背下午的广告台词。
那是一个洗发水广告。他要演一个用了洗发水后,头发变得又黑又亮,然后对着镜头傻笑的傻子。
很简单,很搞笑,很“周星星”。
他会演好的。
演到所有人相信,他就是那个只会搞笑、没有威胁、听话又好用的周星星。
演到……收网的那天。
窗外,香港的街景飞快倒退。
而这场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