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“你在她蹲着的江边,画了一件你的衣服。”
“江边早上冷。”苏敏说。
顾念放下咖啡杯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用一种“我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”的表情看着苏敏。
苏敏画完了外套。然后她又加了一笔——外套口袋里,露出一角什么东西。
顾念凑近看。
是一张明信片。
她什么都没说了。
窗外的橘猫又蹲在围墙上。今天的阳光很好,把它左耳那个小缺口照得清清楚楚。
苏敏抬头看了它一眼。
然后她低头,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:
「收到。」
凤凰的最后一个傍晚,陆嘉亿去了沈从文故居。
她其实对文人故居没有特别的兴趣。旅行博主嘛,该拍的素材总是要拍的。但站在那座小小的四合院里,看到沈从文和张兆和的照片挂在墙上,她忽然站了很久。
照片里两个人都不算好看。沈从文戴圆眼镜,张兆和短发圆脸。但并排站着的姿态,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。
她拍了照片。
然后她走出故居,坐在门口的石阶上,打开涂鸦本。
「Day 11(凤凰的最后一天)
今天去了沈从文故居。看到他给张兆和写的情书里有一句:
“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,看过许多次数的云,喝过许多种类的酒,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。”
我以前觉得这句话很美。现在觉得,它美是美,但沈从文还是写得太长了。
如果让苏敏写,她大概会写成——
(下面空了一行,然后是一种模仿苏敏语气的字体,小而清瘦:)
“桥。云。酒。你。”
四个字。够了。
(再下面恢复了陆嘉亿自己的字迹:)
她的话总是很少。但我越来越觉得,话少是一种信任。她信任我能听懂她没有说出来的部分。
就像今天早上,我说每到一个地方给她拍一朵云,她说好,然后说每朵都画。
我问画不完怎么办。
她说就一直画。
这句话翻译过来,大概有三千字那么长。但她只用了三个字。
(旁边画了一朵很小的云,云下面蹲着一个卷毛小人,小人身上披着一件明显太大的灰色开衫。开衫口袋里插着一张明信片。明信片上画着一只左耳比右耳小的橘猫。)」
她合上涂鸦本,站起来。
夕阳把凤凰古城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。沱江在光里流淌,吊脚楼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水面上,被晚风吹出一层层褶皱。
她举起手机拍了一张。
发给苏敏。
「凤凰最后一朵云。明天去长沙。」
苏敏:「好看。」
陆嘉亿:「今天只有两个字?」
苏敏:「因为明天要当面说。」
陆嘉亿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当面说。
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开苏敏的动态。没有任何更新。她又打开自己的动态——上周发过一条,说下站去长沙,住某家青旅的六楼,顶楼能看到橘子洲。
她忽然有一个念头。
一个很荒唐的念头。
她打开和苏敏的对话框。
「苏敏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下个月有什么安排?」
苏敏没有立刻回复。
陆嘉亿站在凤凰的夕阳里,手心开始出汗。
手机震了。
苏敏:「去长沙。」
陆嘉亿:「旅游?」
苏敏:「嗯。」
陆嘉亿:「什么时候?」
苏敏:「你到的那天。」
陆嘉亿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。
沱江的水声忽然变得很响。不,是她的心跳变得很响。两者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她深呼吸。
然后打字:
「你是来找我的吗。」
这句话在对话框里躺了十秒。她删掉了。
又打了一遍。又删掉了。
最后她发的是:
「长沙有什么好玩的。」
苏敏:「不知道。」
苏敏:「但有人说,最好的景色在眼前。」
陆嘉亿看着那行字。
那是她还没说出口的话。是她准备在某个时刻、某个地方、对着某个人说的话。是她藏在涂鸦本最底层的、还没写完整的、连自己都不敢多看的那句话。
被苏敏先说了。
这个人。
这个人把她的心事,画进了洞庭湖的船上,写进了站台的画里,描进了凤凰的云中。现在又把她的告白,提前折成了这行字。
她打字:「苏敏,你偷看我涂鸦本了吗。」
苏敏:「没有。」
陆嘉亿:「那你怎么知道这句话。」
苏敏:「因为你每天发的东西里,都有这句话的影子。」
陆嘉亿握着手机,在凤凰的夕阳里站了很久很久。
游客从她身边经过,举着自拍杆,穿着苗服,笑着喊“看这里”。她一动不动。
最后她低下头,打字。
「苏敏。」
「嗯。」
「长沙见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这几天我不给你发云了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要攒着。当面给你。」
苏敏的回复在夕阳最后一道光消失前抵达:
「好。我也有东西要当面给你。」
陆嘉亿没有问是什么。
她只是把手机收好,背起背包,沿着沱江往下游走。江水在暮色里变成了深蓝色,吊脚楼的红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,倒映在水里,像有人把橘子汁一滴一滴地点在蓝缎子上。
她走了很远。
然后在一座石桥中央停下来,仰起头。
夜空里,云层散开了。梧桐巷的方向,应该也看得到同一片天空。
她对着那朵云拍了一张。
没有发出去。
存进相册。相册名字叫“攒着”。
里面已经有两百多张照片了。从离开梧桐巷那天开始攒的。每一张都是一朵云。
两百多朵云。
等到了长沙,当面给她。
彩蛋:《挡光日记》第六页
Day 11(凤凰的最后一夜)
沈从文写情书很长。苏敏写情书很短。
沈从文用三百字说“我爱你”。
苏敏用三个字说“一直画”。
哪种更好?
以前我会选沈从文。现在我只选苏敏。
因为苏敏的三个字,拆开以后是:
“一直”——不是今天,不是明天,是一直。
“画”——不是看,不是说,是画。用她的手,用她的颜色,用她的时间。
她要把我拍的每一朵云都画下来。
我拍多久,她画多久。
我忽然希望全世界的云都让我拍不完。
(这一页的最底下,画了一个小人站在地球上,头顶飘着无数朵云。云从四面八方飘过来,每一朵都是不同的形状、不同的颜色。小人张着双臂,像在拥抱,又像在迎接。
旁边有一行清瘦的字迹,是后来苏敏添上去的:)
“不用拍完。画到最后一朵的时候,我们就变成云了。”